第六天早上,倒计时是 2。
我们照例抄规则。
六个人,围着前台的告示屏。
这是抄规则的第三天。
屏上的字,滚得很慢。
一条,两条,三条。
小满现在读得最快。
她一行一行念,我一行一行对。
老周负责盯标点。
郑姐负责盯数字。
「第九条,」小满念,「第七日散场。未散场者,留场。」
「对。」我说。
「和昨天一样。」
「再往下看。」
屏还在滚。
我抄到第七条的时候,手停了。
「第七条的位置,」我说,「变了。」
所有人凑过来。
昨天,第七行的位置,是那段刮痕。
今天,刮痕还在。
刮痕的下面,多了一行字。
「十、异常玩家,不得散场。」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
抄完,我看着这行字。
不得散场。
不能散场,就是不能走。
不能走,就是留场。
它把话,写在墙上了。
「异常玩家,不得散场。」
许照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他念得很慢。
念完,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谁是异常玩家?」
郑姐开口了。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
扫过老周,扫过小满,扫过许照,扫过老陈。
最后,停在我脸上。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
「你脸色不好。」她说。
「谁脸色好?」
我说。
「你照照镜子。」
郑姐没接话。
她收回了目光。
可那道目光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有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异常玩家要留场。」
「那我们呢?」
「我们跟异常玩家,待在一起。」
「会不会,连坐?」
连坐。
这两个字,落在大堂里。
没有人回答。
「现在说这个,」许照说,「没用。」
「谁是异常玩家,还没定。」
「不定的事,不许乱猜。」
「猜错了,先死的是猜的人。」
郑姐不说话了。
许照看了我一眼。
很长的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
他的牌,又重了。
老陈坐在角落里。
他睁着眼,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第一天抄出第八条。」
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二天抄出第九条。」
他说。
「今天,第十条。」
「你们抄得挺齐。」
说完,他闭上了眼。
不管谁看过去,他都不再说了。
他这几句话,像石头,扔进水里。
水面上的圈,一圈一圈荡开。
他在数。
从第一天起,他就在数。
抄完规则,我把老周和小满叫到了角落。
「第十条,是冲我来的。」
我说。
「不得散场。」
「我要是解不开这个副本,留场。」
「我要是解开了呢?」
「解开了,我也散不了场。」
小满的脸,一下就白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我说。
「但有一条,我看清楚了。」
「什么?」
「它写的规矩,越来越具体。」
「从规则调整不公开异常玩家不得散场。」
「它在缩小范围。」
「它每写一条,就暴露一点。」
「暴露它怕什么。」
老周点了点头。
「跟我想的一样。」
他说。
「它急了。」
「它急,我们就还有牌。」
「什么牌?」小满问。
「规则。」
我说。
「它改规则,改得这么勤。」
「那原来的规则,是什么样?」
「被它改掉的那条,又是什么?」
「先别想散场。」
老周忽然说。
「今天要做的,是别让它赢。」
「活到明天,再说别的。」
「它写不得散场,我们就先找不得散场也能活的法子。」
「规矩是它写的。」
「规矩的缝,也是它留的。」
那天上午,我回了趟第三扇门。
那间空客房。
老周守在门口。
小满跟着我。
我把房间,重新过了一遍。
这一次,我摸的是墙。
一面墙,一面墙地摸。
从门边开始。
顺时针。
摸得很慢。
指腹贴墙,一寸一寸地走。
第一面墙,光。
第二面墙,光。
摸到电视机后面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墙上有刻痕。
很浅。
藏在电视机的影子里。
不趴下来看,根本看不见。
「小满,」我说,「把灯端过来。」
灯端过来了。
墙上,是一行一行的小字。
用钉子,或者别的什么尖东西,刻的。
刻得很费劲。
有的笔画,断了好几截。
有一处,刻错了。
那个人把错字划掉,在旁边重刻了一个。
刻字的人,很认真。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七、不得与死者交易。」
就这一行。
下面,还有一行。
「他改了这条。」
再下面,是三个字。
「别信他。」
最后,是一个落款。
「老K。」
我蹲在墙前,蹲了很久。
腿麻了,我都没动。
「老K是谁?」小满问。
「以前的客人。」
我说。
「跟我们一样的客人。」
「他刻下这几行字的时候,还活着。」
「后来呢?」
「后来,」我说,「他要么散场了。」
「要么,留场了。」
「没有第三种。」
「不得与死者交易。」
我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我说。
「但有一件事,我懂了。」
「什么?」
「第七条,原来是有内容的。」
「内容,是不得与死者交易。」
「后来,被人改了。」
「改它的人,叫。」
「老K说,别信他。」
我把这段话,原样抄进了笔记本。
一字不落。
「要告诉许照吗?」
小满小声问。
「要。」
我说。
「结盟的规矩,有信息,摊开。」
「可是——」
「没有可是。」
我说。
「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
「自己定的规矩,第一个破的人,不能是我。」
中午,我把所有人叫到了前台。
我把墙上的字,复述了一遍。
「第七条,原来写的是不得与死者交易。」
「后来被人改了。」
「刻字的人,叫老K。」
「他留了一句话:别信他。」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死者交易。」许照先开口。
「死者,怎么交易?」
「不知道。」
我说。
「但有人试过。」
「试过的人,把这条规矩,刻在了墙上。」
「然后呢?」
「然后,他要么走了,要么留下了。」
我说。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
「为什么改?」老周问。
「改规矩的人,」我说,「不想让人做这件事。」
「不想让人做的,」老周说,「就是有用的。」
「对。」
我说。
「不得与死者交易。」
「死者在哪儿?」
「这栋房子里,死过的人,在哪儿?」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想起了老板。
想起他弯下腰,把阿武收走的样子。
想起他抱起阿杰的时候,动作那么轻。
往哪间房收的,没人看见。
「我听过一种说法。」
老周慢慢开口。
「有的副本里,死人还在这栋房子里。」
「你看不见他们。」
「但他们在。」
「你晚上听见的动静,」
「不一定是活的弄出来的。」
郑姐的脸,白了。
「那阿武呢?」
她问。
「阿杰呢?」
「他们也在?」
没有人回答她。
「明天,」许照忽然说,「我要试一件事。」
「试什么?」
「把带子,复制一盘。」
他说。
「原片的解法,还没有被证伪。」
「机器,我们有。」
「空白带,我们有。」
「试一次,就知道真假。」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试。」
我说。
「但有条件。」
「说。」
「机器摆在储藏间,人退到门外。」
「谁都不许看屏幕。」
「你亲自操作,我在门口看着你。」
「行。」
许照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倒计时是 2。
我数着格子里的数字,数了很久。
不得散场。
姐姐的名字,后面没有日期。
没写日期的,是没走出去的。
三十六个没走出去的人。
三十六个留场的人。
姐姐,是散场了。
还是,就在那三十六个里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出了一身冷汗。
姐姐可能,就在这栋房子里。
就在某一扇门后面。
就在我们天天走过的走廊里。
后半夜,我走到了走廊上。
我站在第三扇门门口。
门里,有很轻的声音。
像翻书。
或者,像翻带子。
一下。
又一下。
我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里面的声音,停了。
停了三秒。
然后,重新开始。
和走廊尽头那扇门,一模一样的停法。
我站了很久。
我没有推门。
我攥着被角,攥了一夜。
这个念头,让我第一次觉得。
这栋房子,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