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是一条走廊。
红地毯,旧得发黑。
墙上挂着一排电影海报,全是手绘的,画框上落着灰。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大部分是几十年前的老片子,片名我没认全。
走到倒数第二张,我停了一下。
那张海报,我没见过。
画面里只有一口井。
井沿上坐着一个背影,长发,看不清脸。
片名那一栏,空着。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说不上哪里不对。
走廊尽头,是放映大厅。
大厅里亮着灯。
只亮了一半。
十几排红色绒布座椅,坐着人。
我数了数。
连我在内,八个。
大厅最里面是售票台。
台子后面没有人。
只有一块幕布,白的,从台面一直垂到地上。
像一块没放电影的银幕。
我走过去,把票放在台面上。
幕布动了一下。
像有风从后面吹过。
然后上面浮出一行字。
黑色的,一笔一画,像老电影的字幕。
「验票。」
我把票往前推了推。
字消失了。
过了几秒,新的字浮出来。
「这张票,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盯着那行字,问:「什么意思?」
幕布上空白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它浮出两个字。
「入场。」
我没有动。
我又问了一句。
「这张票,上一任主人是谁?」
这一次,幕布空白得更久。
久到大厅里的钟走了一整格。
然后它浮出两个字。
还是那两个字。
「入场。」
它听懂了。
而且它不想答。
我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没有信号。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停在 00:00。
等排片的时候,我观察了大厅里的人。
干我们这行的,看人先看三样:手,鞋,和他在看什么。
靠柱子的大叔,四十多岁,穿旧夹克。
手上有老茧,虎口那块的茧最厚。
他坐得很稳,手里摊着一张报纸,旧得发黄。
翻页的动作很慢,像在等人。
前排缩着一个女孩,学生模样。
校服袖口洗得发白,指节捏得发青。
她每隔十几秒,就看一次大厅的门。
风衣男人站在影厅名录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名录的姿势,像在核对。
还有四个人。
一个壮汉,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手提包的拉链上挂着一枚旧钥匙。
一个瘦高个,一直在抖腿。
最后一个中年人,坐在最角落,闭着眼,像睡着了。
没人说话。
我又低头,看了一遍他们的鞋。
大叔的鞋是旧工装靴,鞋底磨偏了。
女孩是帆布鞋,鞋带系了两遍。
风衣男的皮鞋,擦得很亮。
壮汉穿劳保鞋,鞋头有铁皮。
鞋不会说谎。
这群人里,有干体力活的,有学生,有体面人。
还有一个,我看不出来是干嘛的。
空气里是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头顶的吊灯,一半的灯泡是黑的。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大厅后上方有一扇小窗。
放映室的小窗。
窗里透出一点光。
很暗,很稳。
像有人在里面,等着开场。
售票台旁边的墙上,有一块告示屏。
绿色的字,一条一条往下滚。
「一、午夜场放映期间,玩家须遵守每场放映的规则。」
「二、副本内死亡,即为现实死亡。」
「三、通关获得票根,票根可兑换道具、能力与情报。」
「四、情报最贵。关于『人』的情报,比关于『鬼』的贵十倍。」
「五、严禁在大厅使用副本内获得的道具。」
「六、连续未通关者,安排连场。」
「七、——」
第七条的位置上,有一段被涂掉的痕迹。
像谁用指甲刮过。
我把每一条都读了两遍。
这是规矩。
干我们这行,看怪谈先看规则。
规则怪谈的第一课就是:读完所有规则。
读到一半,我给自己找了个法子。
我把七条规则,按考据的规矩分了类。
第一条是总纲。
第二条是底线。
第三条是钱。
第四条是价目表。
第五条是禁令。
第六条是惩罚。
第七条——
第七条是空的。
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把告示屏上的七条,一条一条抄下来。
抄到第七条,我停了一下。
在那一行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读到第四条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情报最贵。
关于人的情报,比关于鬼的贵十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贵,说明买得到。
我把这条,记进了心里。
我走回售票台。
「第七条,是什么?」
这一次,幕布回答得很快。
「与本场放映无关。」
八个字,像一句背好的话术。
我盯着那行字。
越说无关的东西,越有关。
散坐的人里,有一个站了起来,走到售票台前。
「我要兑换。」
幕布上浮出一行字。
「无票根,不可兑换。」
「我是新来的,先给我赊——」
「无票根,不可兑换。」
一模一样的六个字。
男人的脸涨红了。
「那我来这儿干嘛的?!」
幕布上浮出三个字。
「等开演。」
男人骂了一句,坐回去了。
兑换被拒的男人坐回去之后,挪到了大叔旁边。
「大哥,这地方你熟?」
「不熟。」
「那你不怕?」
大叔把报纸翻了一页。
「怕也没用。」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票根是通货。
没有票根,这里什么都不认。
我又看了一眼售票台。
台面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部老式电话,黑色的,没有线。
我盯着那部电话看了一会儿。
一部打不出去的电话,放在这里干嘛?
我记住了它的位置。
风衣男人从名录前走开了。
我走过去,想看看那面墙。
墙上分三栏。
「在映。」
「已散场。」
「未散场。」
第一栏下面只有一行字:今晚排片,见告示屏。
第二栏很长。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排。
名字后面,有的画着横线。
有的,只有一个日期。
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笔迹很重,像不甘心。
我数了数,没数完。
第三栏我还没看清——
告示屏滚到最后,跳出一块新的内容。
「今晚排片。」
「三号厅 · 午夜凶铃(重映 · 修复版)。」
「开演:00:00。」
我停了一下。
修复版。
老片子重新上映,做个修复,正常。
但「重映」两个字让我不舒服。
重映,意味着放过了。
放过几次?
「你也是第一次?」
旁边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过来。
她声音很小。
「嗯。」我说。
「我也是。」
她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没信号。」我说。
「我知道。」
她说。
「我就想看看。」
她捏着衣角,「我叫……等下再说吧。」
「好。」
「你不怕吗?」她问我。
「怕。」
「那你为什么坐得那么直?」
我想了想。
「坐直了,脑子清楚。」
她愣了一下,学着我的样子,把背挺直了。
大厅墙上的钟,差一刻到十二点。
没有人说话。
钟走的声音,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我把这七个人,又看了一遍。
我在心里给他们编了号。
大叔,女孩,风衣男,壮汉,眼镜女人,瘦高个,睡觉的。
八个编号。
我自己的那个,排在最后。
幕布上浮出两个字。
「入场。」
三号厅的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我跟着人群往里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新的味道。
走廊里是灰。
门里面,是水。
很淡的,井水的味道。
进门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
黑暗里,有声音响起来。
咔哒。
咔哒。
我听过这个节奏。
不是在电影里。
是在姐姐的笔记里。
「像有人在你耳朵里数数。」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姐姐进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