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失踪的第三年,我在她留下的电影场刊里,找到了一张不该存在的票。
那天我下班很晚。
回到家,灯没开,屋里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
桌上摊着姐姐的场刊。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把它翻一遍。
场刊是《午夜凶铃》的初版,纸页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
票是从场刊的夹层里滑出来的。
它落在我书桌上,声音很轻。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敢伸手去碰。
票是旧的。
旧到发黄,边缘毛糙,带着二十年以上的纸才有的那种脆感。
票面上印着:午夜场·一号厅。
没有排片时间,没有座位号。
票价那一栏,印着两个字:免费。
地址在票的右下角,字很小。
长乐路十七号。
我查过这个地址。
那是光明电影院,二十年前就停业了。
当年的新闻只有一句话:最后一场放映结束后,影院未再开门。
我叫沈见微,今年二十三。
在影视资料馆上班。
业余做老电影的考据,有个没什么人看的账号,叫「见微知怖」。
姐姐叫沈见昭。
她失踪那年,二十七。
带我看第一部恐怖片的人,是姐姐。
那年我九岁,她十三岁。
她把碟塞进影碟机的时候,我躲在沙发后面。
「怕就抓着我。」她说。
那盘碟是《午夜凶铃》。
看到一半,她按了暂停。
「你看懂了吗?」
「看懂什么?」
「规则。」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讲。
「看了带子,七天内会死。」
「解法是复制一盘,给别人看。」
「诅咒转走了,你就活。」
「那被转的人呢?」我问。
「问得好。」
姐姐笑了。
「这就是这部电影真正吓人的地方。」
「它考的从来不是鬼,是人。」
后来她把带子倒回去,从头放。
她说,看第二遍的时候,才算真的开始看。
那天晚上,她还教了我一件事。
她把画面停在贞子爬出井的那一段。
「你数一下,这个镜头几秒。」
我数了。
「七秒。」
「再数一遍。」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秒。」
「记住了。」
她说。
「以后看任何片子,你都这么数。」
「数过的镜头,才是你看过的镜头。」
后来我数东西的习惯,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十四年过去了。
我现在看恐怖片,还是先看规则,再数镜头。
这个习惯,是姐姐给的。
后来她也做考据。
她做《午夜凶铃》的考据,做了十年。
圈子里,她是「贞子组」的老人。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把这本场刊翻一遍。
姐姐失踪那天,是十月十二号。
今天是十月十二号。
去年的今天,这一页里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都没有。
姐姐的批注很密。
她写字小,喜欢用铅笔,划改的地方从不擦,就那么一层叠着一层。
第一页就有一行:「这一版的海报是补拍的,原版只印过三百张。」
翻到中段,她写:「伊豆的取景地我去过。旅店还在,走廊尽头是楼梯。」
再往后,有一行被划掉的字。
划得很用力,铅笔印子透了纸背。
我把场刊凑到灯下,勉强认出来:
「这一版和公映版,差的地方不止一处。」
差在哪儿,她没写。
翻到第六十一页,她的笔迹停了。
停在半句话上。
「井底的——」
后面没有了。
我往前翻。
扉页的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批注,像是随手记下来的。
「像有人在你耳朵里数数。」
这行字没有上下文。
我猜了三年,也没猜出她在写什么。
我把场刊合上,拿起那张票。
票背有两个字。
铅笔写的,很浅,几乎被磨掉了。
「别来。」
是姐姐的字。
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知不知道捡到它的人会是我?
我的指腹蹭过那两个字。
有一瞬间——不到半秒——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台灯。
摊开的场刊。
一只握笔的手。
手在抖。
写完,她把票夹回了书里。
然后我的后脑勺疼了一下,像被针扎。
我揉了揉眼睛。
我学过的所有解释里,最合理的一条是:熬夜。
我选了这条。
我又把票翻过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纸的纤维是老的。
齿孔是老的。
印刷的网点,也是老的。
只有日期是新的。
我打开电脑,把光明电影院的词条翻出来。
最后一条更新停在很多年前。
底下有一条留言,只有四个字:
「拆不动了。」
我鬼使神差地,登进了姐姐的考据账号。
她的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三年前。
是一篇长帖,讲老片子修复。
她在帖子里写:
「修复是个好词,也是个坏词。」
「好的是,片子能活。」
「坏的是,修复的人,说了算。」
「他改一笔,你看的就不是原片了。」
底下有人回复:楼主说得太玄了。
姐姐没回。
那条帖子的日期,是她失踪前一个星期。
我坐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
这三年,我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
警局跑了七趟。
失踪人口的论坛,我注册了好几个。
姐姐的旧同事,我一个个找过去,问到最后,人家看见我就关门。
妈妈说我该放下。
她每天给我发消息,问的都是一样的话:吃饭没有,冷不冷,周末回不回家。
我一条一条回。
只有结案通知书上的四个字,我一直没回。
「自行离开。」
姐姐不会自行离开。
姐姐连看恐怖片都要抓着人的手。
可这张票,是今天的。
它等了三年,等到了今天。
或者说——它在等我。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又站了一会儿。
把场刊也带上了。
我把那张票,揣进了外套内袋。
我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该带上。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妈妈:「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我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几秒。
我回:知道了。
然后我关上门,走进夜里。
出租车停在巷口,不肯往里开。
司机说,里面早就没路了。
「姑娘,」他从后视镜里看我,「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嘛?」
我说,找个东西。
「那栋楼邪门。」
他说。
「这条街拆了三年,推土机开到那栋楼跟前,就停了。」
「为什么?」
「没人说为什么。就是拆不动。」
「你信不信邪?」他问我。
「我信考据。」我说。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
我付了钱,自己走进去。
巷子很窄。
路灯坏了两盏。
长乐路两边都在等拆迁,砖堆了一半,只有一栋楼还立着。
走到影院门口,我先看见的是橱窗。
橱窗里的排片表还在。
玻璃上落着厚厚的灰,我用袖子擦了一块。
排片表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褪了。
最后一行停在:
「最后一场,十月十二日。」
片名那一栏,褪得看不清了。
二十年前的这一天,这家影院放了最后一场。
三年前的这一天,姐姐失踪。
今天,又是十月十二日。
我站在橱窗前,觉得这三个日子,像三格胶片,叠在了一起。
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
还有我身后,那条空巷。
风从巷口吹进来,排片表在玻璃后面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把它翻了一页。
我转过身,往里走。
路过售票窗口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
窗口的玻璃下面,压着一沓旧票根。
纸都黄透了。
最上面那张,还留着半截撕口。
我站了一会儿。
我应该回头的。
包里装着姐姐的场刊,口袋里装着一张不该存在的票。
任何一个正常的选择,都是回头。
我没回头。
走到尽头,我看见一块灯牌。
灯牌上的字大部分都坏了。
只剩三个还亮着。
午夜场。
玻璃门后面是黑的。
我把手放上去,还没用力,门就开了一条缝。
开得很轻。
轻得像有人替我拉的。
我站在门口,数了三秒。
一。
二。
三。
然后我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锁舌咔哒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