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我被脚步声弄醒。
很轻。
从走廊那头,往大堂来。
我睁开眼。
大堂里留着一盏灯。
灯下,有个人影,站在前台前。
是阿武。
他的手,已经搭在那盘带子上了。
「阿武。」
我喊了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慢慢回过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圈发黑。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岁。
「我听见了。」
他说。
「越来越响。」
「一直在数。」
「数到什么时候?数到我死吗?」
「放下它。」我说。
我朝他走了一步。
「别过来!」
他吼。
他抱着带子,退到柜台后面。
「放不下的。」
他说。
「你们都在等。」
「等七天,等谁先死。」
「我告诉你们,不用等了。」
「毁掉它。」
「毁掉它,就都结束了。」
「你不能——」
「凭什么不能!」
他猛地吼起来。
大堂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所有人都醒了。
小满缩在长椅后面,捂着嘴。
老周第一个过来。
他站在我旁边。
「阿武,」他说,「把带子放下。」
「手松开。」
「我不放!」
阿武抱着带子,往后退。
「你们都是懦夫!」
「你们就等着它来收你们!」
许照也来了。
他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
「让他试。」
许照说。
「什么?」小满不敢相信。
「他要试,就让他试。」
许照的声音很平。
「我们都想知道,带子能不能毁。」
「你疯了!」小满喊。
「老许,这……」郑姐也犹豫了。
「你想不想知道?」许照问她。
郑姐没说话。
她想知道。
所有人都想知道。
老周上前一步,想拦。
许照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
「老周。」
「你转的时候,有人拦过你吗?」
老周的手,停在了半空。
就这一停。
阿武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抱着带子,冲进了大堂侧面的小厨房。
我跟进去。
老周跟进来。
「阿武,听我说——」
他把带子从壳里扯了出来。
黑亮的带芯,缠了他一手。
他扯出一大截,往灶膛里塞。
灶膛里有火。
副本里没人敢用的火,他自己生起来了。
「阿武,别——」
晚了。
带芯进了火。
火苗舔上去的那一瞬间——
咔哒声,炸了。
不是一下,一下的响。
是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快得像一盘带子,被人按住了快进。
整个大堂,所有人都听见了。
厨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
是老陈。
他站在门口,睁着眼。
看着。
阿武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格子里的数字,开始跳。
6。
5。
3。
1。
0。
他抬起头。
他看的,是我。
他的嘴张开了。
像是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想冲过去。
我的腿,动不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他倒了下去。
咔哒声,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
大堂里,没有人动。
小满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郑姐的手,攥着自己的衣领。
阿杰背过身去。
过了几秒。
也许更久。
没有人敢先动。
厨房里,只有火苗还在响。
老周走过去。
他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阿武的脖子上。
按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阿武的眼睛合上了。
「走好。」
他说。
「凉了。」
「才几秒。」
「人已经凉透了。」
小满捂住了嘴。
眼泪一下涌出来,又被她硬憋回去。
郑姐别过脸去。
没有人说话。
然后,阿杰忽然指着灶膛。
「带子……」
火里,什么都没有。
那盘带子,好好地躺在灶台上。
壳是好的。
标签是好的。
连阿武扯出来的那一截带芯,都好端端地卷在里面。
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
没人看见它是怎么回去的。
从阿武断气,到我们看向灶台,中间只隔了几秒。
许照走过去,拿起带子。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他什么也没说。
把带子放回了前台。
「看到了吗。」
郑姐的声音发紧。
「不转,就是这个下场。」
「他要是肯转,他根本不会死!」
「他会死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毁的不是带子。」
「他毁的是自己的七天。」
「规矩从来不是带子在,人在。」
「是带子,不能动。」
郑姐张了张嘴。
「郑霞。」
老周开口了。
「他转给谁?」
「这栋房子里,除了我们,就是三个没见过面的人。」
「你转的时候,看得见他们的脸吗?」
「你记得住吗?」
郑姐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阿武的尸体,还躺在厨房的地上。
没有人去碰。
布帘动了。
老板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他看都没看我们。
他走到阿武旁边,弯下腰。
他把阿武,收走了。
往哪间房收的,没人看见。
阿杰忽然上前一步。
「你要把他带去哪儿?!」
老板没有理他。
阿杰的手,伸到一半。
又缩了回去。
他不敢碰。
没人敢碰。
帘子落下,大堂里,只剩下灶膛的火光。
大堂的角落里,老陈睁开了眼。
他看了阿武刚才躺过的地方,看了很久。
「第一条。」
他忽然说。
说完,又闭上了眼。
阿杰忍不住问:「什么第一条?」
老陈没有回答。
小满挪到我旁边。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说……毁掉就都结束了。」
她小声问我。
「结束了吗?」
「结束的是他。」
我说。
小满哆嗦了一下。
我立刻后悔了。
「对不起。」
我说。
「我的意思是——带子还在。我们就还没结束。」
小满点了点头。
她把头靠过来,靠在我胳膊上。
很轻。
像怕把我压坏。
天亮的时候,钟走到七点。
我拿起了那盘带子。
阿武碰过它。
也许,它会留下点什么。
我把带子对着灯,慢慢转。
外壳,标签,接缝。
一处一处看。
然后,我发现了它。
带芯上,有一处接片。
接口很新。
我把带子举高。
灯光从接口上透过去,比别处亮。
这盘带子,被人剪开过。
又接了回去。
剪开,接上。
多出来的画面。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接口上。
有人往这盘带子里,加过东西。
「看什么呢?」
老周走过来。
我把带子递给他。
「接片。」
我说。
「这盘带子,被改过。」
「我们看的,不是原片。」
老周把接口凑到眼前。
看了很久。
「我过了十一场。」
他说。
「头一回见这个。」
他把带子还给我。
「那原片是什么?」
「这就是我要弄明白的。」
我说。
「带子被改过。房子被动过。字被人刻过。」
「三样,是一件事。」
我翻开笔记本。
我把那个接口,画了下来。
一条带芯,中间一道疤。
画完,我看着这道疤。
改片子的人,剪开原片,塞进去了一段。
塞进去的那段,是井,是背影。
那剪掉的呢?
剪掉的那一段,是什么?
我不知道。
要验,就得把带子从头放一遍。
放带子,就是看带子。
看带子的人,七天。
这条验法,先记下。
不能走。
小满在旁边听着,小声问。
「姐姐的——」
「不是姐姐。」
我打断得有点快。
「我是说,先把它们记下来。」
小满看了我一眼。
她没再问。
但她把「姐姐」两个字,听进去了。
我看得出来。
我翻开笔记本,又合上。
接片。涂掉的第七条。锁着的门。
我一条一条写。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走到前台。
登记簿还摊开在昨晚那一页。
四个签名。
第一个姓周。
第二个名字很秀气。
第三个是我的。
第四个——
第四个签名,淡了。
像被水浸过,又晾干。
墨色浅了一半。
我伸手摸了摸。
没摸到灰。
是字自己淡的。
我又看了一遍另外三个签名。
都是黑的。
只有阿武的,淡了。
我忽然明白了。
这本登记簿,是这里的花名册。
死一个。
划一个。
我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空的。
我握着笔,握了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又抬起来。
落下去,又抬起来。
最后,我写了一行字。
姐,我到了。
我盯着这五个字。
台灯照在纸上,墨迹一点点干。
然后,我在它们下面,画了一道线。
不是划掉。
是把它压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