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子的天亮,是钟说的。
挂钟走到早上七点。
窗外的黑,一点没变。
老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记住了。」
他说。
「这个副本没有白天。」
「钟上的时间,只是给我们数的。」
他把人分了两拨。
一拨守着带子。
一拨补觉。
「守的人,两小时一换。」
他说。
「别硬撑。撑到第三天,人就废了。」
许照那边没说话。
他们默认跟着做。
大堂里,两拨人隔着几张椅子。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划在中间。
守带子的第一班,是老周。
第二班,是我和小满。
下午,阿杰把储藏间的录像机搬了出来。
摆在前台旁边。
插上电,红灯亮着。
像摆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我看了许照一眼。
他也在看那台机器。
我们中间隔着半个大堂。
谁都没说话。
小满裹着外套,缩在我旁边。
她困得直点头,又不敢睡。
「你怕什么?」我问。
「怕睡着了,再醒过来,少了个人。」
她说。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怕。
为了不让她睡过去,我让她跟我一起做事。
我把带子拿到灯下。
正着看,反着看。
外壳的塑料,老得发乌。
标签的边角,翘起来一点。
我用指甲压平,又松开。
它又翘起来。
像不肯服帖。
「你在看什么?」小满问。
「找不一样的地方。」
「找到几处了?」
「三处。」我说。
「还会更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改过的东西,藏不住。」
我说。
「改一处,就会带出另一处。」
「像补过的墙,颜色总差一点。」
我把标签上的字,一笔一笔描进笔记本。
描完,我又去看外壳的螺丝。
原片里的那盘带子,我在姐姐的收藏里见过照片。
外壳的螺丝,是十字的。
这一盘,是一字的。
一字的螺丝,比十字的老。
老带子,老壳子。
有人拿一盒老壳子,装了一盘新带芯。
我把这一条,也写进本子。
小满看得认真。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
「这栋房子,被人动过。」
她说。
「我从小就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我妈说我瞎想。」
「你说,我是瞎想吗?」
我想了想。
「不是。」
我说。
「直觉也是证据。」
「只是得找到能落成字的那部分。」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是她进来以后,第一次笑。
「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吗?」她问。
「见过。」
「在哪儿见的?」
「电影里。」
她扑哧一声。
笑完,又赶紧捂住嘴。
「你考据这个,能赚钱吗?」她又问。
「不能。」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总得有人,把东西记下来。」
我说。
「片子会烂,人会忘。」
「记下来,它们就还在。」
小满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等出去了,我去看你写的。」
「好。」
我说。
说完,我们两个都安静了。
「出去」这两个字,说出来太轻了。
轻得我们都不敢再碰。
中午,钟走到十二点。
副本里的饭,没人敢碰。
阿武自己啃了半包干粮,来回踱步。
他每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自己的手腕。
那个数字,还在。
「你们听见没有?」他忽然问。
「听见什么?」
「咔哒声。」
他说。
「一直响。越来越响。」
「从昨天半夜起,就没停过。」
大堂里,另外三个中咒的人,都停住了。
老周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听见了。」他说。
「从今天早上开始,断断续续的。」
「像有个放映员,住进了我耳朵里。」
他说得很平。
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的节奏,和咔哒声一样。
郑姐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别说了。」
她冲阿武说。
「越说越响。」
「你吼什么?」阿杰小声劝她。
「我吼什么了?」
郑姐瞪着他。
「我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听见一句有用的话。」
她以前不这样说话。
她的脾气,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阿武没理任何人。
他蹲在墙角,抱着头。
「数到什么时候?」
他自言自语。
「数到我死吗?」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像是要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了头。
转身走了。
那一眼里,有话。
我没读懂。
下午,小满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看窗户。」
我转头。
大堂的窗玻璃,黑得像墨。
墨里面,有一口井。
井口是圆的,边缘发亮。
「你看见了没有?」小满的声音在抖。
「看见了。」
我盯着那口井。
它就在玻璃里,一动不动。
我往前走了两步。
再看。
玻璃上,只有我们自己的倒影。
井没了。
小满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拍了拍她的背。
「数东西。」
我说。
「实在怕的时候,就数东西。」
「数什么?」
「什么都行。数呼吸,数钟摆。」
「数到八十,再重头数。」
「这招,管用吗?」
「管用。」
我说。
「教我这招的人,从来没怕过。」
夜里,钟走到十一点半。
守夜的人打着哈欠。
我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
我需要再看一遍那个背影。
这一次,我要看仔细。
我盯住记忆里的雪花。
往回拉。
一格。
一格。
画面慢下来了。
带子的结尾,雪花散开。
井。
井边,坐着一个背影。
长头发,背对着镜头。
不是贞子。
贞子是从井里爬出来的。
这个背影,坐在井边。
而且,她的手在动。
慢慢地,一下,一下。
像在做什么活。
我咬着牙,再往里推了一点。
雪花一层一层退开。
她的头,动了。
很慢。
像要从井边,转过来。
一点。
又一点。
我看见了她的鬓角。
再一点——
雪花忽然炸开。
咔哒声在耳朵里响成一串。
后脑勺像被人砸了一锤。
我猛地睁开眼。
手背上,又是一摊血。
比上次多。
我缓了很久。
久到小满发现我不对劲,扶住了我的胳膊。
「擦擦。」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他递给我一块手帕。
「你这个本事,」他压低声音,「用一次,伤一次?」
「嗯。」
「值吗?」
「值。」
我说。
「带子的结尾,多出来的画面里,有井,有背影。」
「而且那个背影,在做事。」
「我差一点,就看见她的脸了。」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差一点?」
「差一点。」
我说。
「那不是原片的镜头。」
「有人把它放了进去。」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
「放进去的人,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这就是我要弄明白的。」
我说。
我翻开笔记本,想画那个背影。
画了两笔,划掉了。
我画不下来。
我从来画不好人。
但我记得那只手。
在动。
挂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
没有人睡。
所有人都看着钟。
连许照那边,也静了。
「会不会不变?」
阿杰小声问。
「闭嘴。」郑姐说。
她的声音也在抖。
「变不变,你都得看着。」
老周说。
「这是规矩。」
然后,钟敲了十二下。
午夜到了。
咔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很轻,很齐。
像整栋房子,同时拧动了发条。
我手腕上的数字,翻了一格。
6。
大堂里,四个中咒的人,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老周停了。
小满停了。
我停了。
阿武也停了。
我们都听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
数字翻完,咔哒声慢慢落回去。
阿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自己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台那盘带子上。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带子躺在登记簿旁边。
好好的。
我忽然觉得,它像一样活的东西。
趴在黑暗里,等着谁先伸手。
「今晚别睡死。」
我压低声音,对老周和小满说。
「轮着眯。眼睛留着一条缝。」
老周点了点头。
后半夜,我躺在长椅上,一直没睡实。
咔哒声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我数着。
数到第八十下的时候,咔哒声里,混进了另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
从走廊那头,往大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