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件单上的纸屑还翘着。
那三个字是硬刮出来的。
有一道甚至划破了纸。
我没有先伸手去拿。
门后那把椅子斜抵在地上。
椅腿顶着卷帘。
靠人力往上推。
只会把椅背折断。
许照收回压在门边的手。
「得先挪椅子。」
他把撬杆送进门缝。
先用杆头碰了碰地面。
里面没有水。
只有一层很细的灰。
唐宁蹲到旁边看。
「左边那根腿。」
「被轨道夹住了。」
小满将夹灯照向左侧。
果然有一根木腿卡在凹槽。
上面贴着断掉的胶带。
许照用杆头顶住椅脚。
没有猛撬。
他肩膀还肿着。
稍一发力。
额角就出了一层汗。
老周把轮椅刹在门外。
两条托腿架伸直。
留出许照转身的位置。
「横着送一点。」
他说。
「别顶在关节上。」
杆头向旁边挪。
木腿从凹槽里滑了出来。
椅子倒向里侧。
取件单轻轻一颤。
没有掉。
我们才一起往上推门。
卷帘升过老周头顶。
上方的弹簧咬住了。
许照试着松开一只手。
门没落。
他又试了一次。
才把撬杆抽出来。
里面是一间窄小的营业厅。
靠墙有张长凳。
柜台后头挂着磨损的价目表。
拍照修片加急。
每项都用红笔改过价。
最里面有一道布帘。
帘子下方露出半截白鞋。
我停在门槛外。
那鞋一动不动。
灯光挪过去。
才看见上面连着一根金属架。
是倒下的人像道具。
唐宁呼出一口气。
把手从嘴边拿开。
「我以为……」
她没说完。
何志平就在门旁铁箱后。
这间屋里的每一点轮廓。
都让人忍不住往那里想。
我先让小满照地面。
门槛很矮。
却横着一根凸出的铁条。
老周前轮过得去。
托腿架的底缘可能会刮住。
他自己先量了一下。
「我把架抬一点。」
「别拆。」
我说。
「先找块垫的。」
柜台旁有两张木质宣传板。
背面没有钉子。
我们拿来压住铁条两端。
前轮先上去。
许照扶着椅背。
我托住托腿架底部。
小满把后轮前那块板移近。
老周转动轮圈。
椅子一点点进屋。
架底擦过木板。
没有磕到他的腿。
许照把两张板留在门边。
我们出来时还要用。
老周在长凳前停稳。
第一件事是摸腿侧的书包。
再按了一下内袋。
我没催他。
等他朝我们点头。
才去扶倒着的椅子。
取件单被夹在靠背下缘。
旧木夹上沾着透明胶。
我托住纸。
让唐宁把夹口慢慢撑开。
纸背没有新字。
只有一道很深的圆痕。
像有人按着写了很多遍。
我把两面都拍下来。
「我没选」没有名字。
不能直接认作外面女人写的。
唐宁找了个纸盒盖。
把取件单平放进去。
「先别折。」
她说。
「破口会继续裂。」
这回没有人把整理材料当多余。
我把手里那张半遮照片放在旁边。
两张纸上的二字写法不同。
取件单是印的。
照片是铅笔添的。
我们先只记它们对应二号。
没有往里填某个人的姓名。
窗里的六张样片背对着我们。
只有二号已经翻过面。
所以站在屋里。
反而正好能看见那张脸。
嘴角旁的手仍在那里。
没有跟着我们进门缩回去。
许照走近半步。
「不是刚才临时伸出来的。」
唐宁举起自己的手机。
对着照片边缘放大。
「手和脸在同一张纸上。」
「至少表面是这样。」
她的指尖有点发白。
不肯用手碰那张笑脸。
我也没让她碰。
我们从侧面看固定方式。
六张照片各有透明夹。
夹在一根细钢条上。
下面没有锁。
却各贴一小张红签。
展示样片。
请勿取走。
我收回伸向夹子的手。
没有试那四个字算不算公示。
我们手上已经有一张能拿的。
先看它缺在哪儿。
小满搬来柜台边的小台灯。
按了两下开关。
灯泡不亮。
她没再试。
把自己的夹灯固定在价目表边。
光从上方斜下来。
老周的灯留在扶手。
照着门口和椅子。
屋里总算有两块稳定的亮处。
唐宁把手机放到盒盖旁。
打开手电。
三个人的影子叠在柜台边缘。
她看了半天那层白纸。
「像是遮过再复印的?」
「我不确定。」
她用指甲碰了一下最外侧的纸角。
白纸边翘起来了。
下面有一层发黄的胶。
她马上停下。
「不行,真贴着。」
「硬揭会把下面带起来。」
许照皱眉看向布帘。
「总不能一直看半张。」
「先看背面。」
我说。
照片在女人手里时。
背面始终被她的掌心挡着。
现在我们才有机会翻。
我用手掌推着纸盒盖转了半圈。
唐宁垫着另一张废纸。
替它翻面。
背面有一道更明显的斜缝。
缝隙中露出红色字迹。
老周把轮椅往柜台侧挪。
没有把灯移开门口。
「底下还有一层?」
唐宁看着纸边。
「有衬纸。」
「不是照片本身。」
她指给我们看两个角。
一角有光。
另一角没有。
纸厚也不一样。
我把衬纸露出的红字拍下来。
只能看见一个取字。
另半边被压着。
唐宁试着轻抬衬纸边。
没抬动。
胶水只粘在四周。
中间却像夹着东西。
柜台玻璃下面有几件修片工具。
一支秃头铅笔。
两把生锈的镊子。
一枚薄薄的裁纸片。
许照伸手拉抽屉。
抽屉撞在里面。
没开。
「先不用刀。」
唐宁说。
「夹着的东西会一起切掉。」
她试着掀开另一侧纸角。
这一处没有胶。
只有一道折回去的舌口。
很窄。
我用右手指腹压住照片。
小满替我稳着手腕。
唐宁用指甲顶开舌口。
一点点往外抽。
半截纸从里面露出来。
先出来的是一道红边。
接着是黑白相纸的背。
上面有一个铅笔画的叉。
再往外就卡住了。
我立刻让她停。
不是怕费时间。
里面那片纸比出口宽。
硬拽就会从折口撕开。
唐宁抬起头看我。
她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确定的东西。
「能拆衬纸。」
「不动正面那层。」
我们把四边的胶仔细看了一遍。
老胶已经干硬。
边上有一段脱开。
唐宁沿着那一段慢慢展平。
我的手只负责压住相纸。
小满照着每一次要动的位置。
许照守着布帘。
里面一直没有声音。
那张夹着的纸终于滑出来。
只有两指宽。
斜着剪过。
一面是红字印的取件副条。
另一面。
竟然也是照片。
我把它转向光。
上头没有完整的人脸。
只有半枚扣子。
一小截浅色衣领。
还有衣服后面的背景。
背景上是一棵盆栽的枝。
枝杈斜向右上。
中间缺了一小段。
「放在旁边。」
唐宁的声音绷紧了。
「先别粘。」
我把小片推到原照片边上。
半枚扣子对上了。
衣领的线也续了起来。
最难伪造的是背景那根枝。
它从小片里穿出。
正好接上原照右下角的影子。
我没有用能力。
这一次大家都看得见。
柜台边响起一声很轻的呼气。
是小满。
她盯着那粒终于完整的扣子。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找到了。」
「一小块。」
我按住想发抖的手。
「先留住这一小块。」
许照把干净的废纸推过来。
唐宁用两道折边垫住碎片。
没有直接往照片上贴。
它的斜口只能接上最下面。
缺掉的脸还不在这里。
我把两片并排的样子拍下来。
又单独拍了背景那根枝。
没有开闪光。
怕亮斑盖住细缝。
小满把纸盒盖拖离柜台边缘。
免得转身时碰下去。
唐宁在废纸上画了两个小角。
记下碎片刚才朝向。
她把那支秃铅笔放回原位。
没有拿它削掉任何东西。
「这块先归这里。」
她点点垫纸。
「以后哪怕有人说不对。」
「也得留着再比。」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发抖。
却没让纸跟着手抖。
但有人把本来剪下去的东西。
藏在了改过的照片后面。
我翻开那截取件副条。
红字下面是一行褪色的手写字。
「留底一份,不要给他。」
他字写得很重。
最后一笔穿破了纸。
就在这时。
布帘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满。」
她叫得非常清楚。
「这一张,你替我选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