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接话。
女人还在捋照片上的白纸。
她捋得很慢。
像在替一个孩子整理衣领。
纸下面露着半只眼睛。
那只眼没有看镜头。
眼尾偏向右边。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照相馆的玻璃正映着我们。
六个人挤在路灯底下。
玻璃里面的六张样片却很远。
隔着一层没擦净的灰。
「先听完。」
我低声提醒身边的人。
女人的指尖停住了。
「你还没看仔细。」
她往前挪了一步。
旧皮鞋踩过砖缝。
里面有水被挤出来。
可她经过的侧巷是干的。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不是医院里那种。
更像搁了很久的湿相纸。
照片递到了我面前。
我用右手接住下边。
女人没有松开上边。
那层白纸贴得很牢。
左下角有一处铅笔写的数字。
二。
她把我的手连同照片抬起来。
正对橱窗第二张样片。
「就这张。」
她看着我的眼睛。
「跟门里挂的那张比。」
路灯忽然暗了一下。
她的声音仍在。
「改好了没有?」
小满按着本子的手僵住。
何志平看向橱窗。
他没有出声。
唐宁先往灯外走了半步。
她想换个角度看。
女人的脸跟着我动。
口罩上端有一道压得很深的折。
我没往后退。
她抓着照片。
退一步会把纸扯破。
右腕已经疼起来了。
我换了个托纸的姿势。
左手指尖却没接稳。
那两个发麻的指头擦过纸角。
纸往下滑。
女人突然捏住我的手。
力气从指骨缝里压进来。
我吸了口气。
「灯照过来。」
这句是对小满说的。
她马上解下领口夹灯。
灯光刚落到相纸上。
女人就把照片举得更高。
白纸反着光。
露出的半张脸白得发亮。
另一侧仍旧看不见。
「别照我的眼睛。」
她说。
小满立刻偏开灯头。
光打在我手背上。
我能看清她握着我的指节。
指甲都很短。
没有血。
也没有传说里的剪刀。
第二张样片在玻璃深处。
我试着眯起右眼。
重影才少了一点。
那是个穿浅色上衣的女人。
头发梳到耳后。
嘴角微微上抬。
照片边框挡住了她肩膀。
再往下是标价纸。
加急取件。
我手上的这张同样是浅色衣领。
耳朵的位置也差不多。
嘴却在白纸底下。
我根本没有看见。
女人的手又紧了一点。
「看这么久?」
她问。
口罩慢慢往前鼓。
像下面有人含着一口气。
我没急着给出评价。
先看她按住的白纸。
纸边下面有一道细细的灰线。
斜着掠过鼻子下面。
太直了。
不像皮肤上的阴影。
唐宁在灯外抬了抬手。
她没碰照片。
只指了一下橱窗。
「玻璃反光太重。」
「我给你挡一下。」
许照拿下椅背上的撬杆。
没有靠近女人。
他用外套遮住照向玻璃的那盏街灯。
可遮得住光。
遮不住女人的脸。
她在玻璃里也正望着我。
两双眼睛隔着照片相对。
我听见何志平挪动鞋底。
「手是不是卡住了?」
他问我。
我点了一下头。
「别碰她。」
老周说得很快。
何志平把伸出的手收回去。
他蹲在我旁边。
没去掰女人的指头。
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袖子卷起来。
想垫到照片下面。
「你胳膊放我这儿。」
他的前臂撑住我的手肘。
腕上的疼缓了一点。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盯着女人的手。
眉头拧得很紧。
我知道他也在怕。
他上来前又看过一次公示。
那三行字就在我们左侧。
风吹得牌面微微发抖。
女人也看见了他。
目光扫过那条垫在我肘下的胳膊。
很快又落回我脸上。
「我没让你受疼。」
她轻轻地说。
手却没有松。
「我只想听她说。」
这次她连眼睛都没移开。
我能看见何志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闭上嘴。
用另一只手向小满打了个压低的手势。
小满把灯继续往下挪。
白纸边缘露出了半粒黑点。
像照片上的扣子。
我想让她再照清楚些。
可我还没开口。
橱窗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响。
第二张样片撞在玻璃上。
挂绳没有晃。
整张照片却贴了过来。
我本能地收紧手。
腕骨被女人捏得一阵发麻。
白纸贴上我的鼻尖。
呼出的气全堵在纸面。
我偏不开头。
她还在往前送。
小满抓住我的衣摆。
「见微!」
何志平撑着我的那只手猛地抬起。
他以为我被堵住了呼吸。
我确实没能立刻说话。
纸背有股很重的胶味。
他急着替我争出一个空隙。
「已经挺好了!」
他冲女人说。
「你先松手,让她喘口气!」
那句话刚落。
女人就不动了。
我眼前的白纸松开一点。
够我吸进一口冷气。
却没人因此松口气。
何志平的嘴还张着。
他自己先意识到了。
托着我的手往回缩。
没有缩动。
相纸下方伸出一小片白边。
贴在他的袖口上。
像衣服上没揭掉的价签。
女人终于看向他。
「她还没说呢。」
何志平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是替她——」
他只说到这里。
一条很细的暗线掠过他嘴边。
我没看见刀。
只听见纸绷紧的脆响。
他身子往后仰。
我用右手去抓他的领口。
女人仍攥着照片。
我的腕被扯得几乎脱开。
许照一把揽住何志平肩膀。
两个人撞到路边的铁箱。
铁皮凹了下去。
唐宁扑过去托他的头。
她的手指马上抖起来。
何志平仰着脸。
眼睛还睁着。
嘴边的暗线往耳下延伸。
没有大片血涌出来。
那一带皮肤却像被刮薄了。
我能看见他试着吞咽。
喉咙没有再动。
「何志平。」
许照叫他。
没有回答。
老周解开右扶手的夹灯。
往他们脚边照。
灯光照出何志平摊开的手。
手心有一层旧茧。
刚刚还托着我的胳膊。
我挣了一下。
女人捏着我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别拽她!」
老周压住椅子。
「先看他!」
许照已经摸到何志平颈侧。
又换到另一边。
他的手停了几秒。
我只看得见他弯下去的背。
肩上的衣服绷出一道折。
唐宁把手放到何志平胸前。
「没有了。」
她声音很小。
许照没有立刻应她。
他俯下身检查了呼吸。
随后把何志平放平。
「让开一点。」
他把唐宁往旁边推。
双手压到何志平胸前。
第一次压下去。
我听见了纸被揉皱的声音。
不是从照片里传来的。
是从那件旧夹克下面。
唐宁伸手解开衣领。
锁骨下方白得很奇怪。
像蒙着一层冲洗过的相纸。
许照又试了一次。
那层白色没有恢复起伏。
一条细缝从胸前绽开。
里面黑着。
没有一点活人的反应。
他停下了。
手背上绷着青筋。
「何师傅。」
唐宁又叫了一声。
像终于想起该怎么叫他。
地上那双手没有抬起来。
许照慢慢退开。
膝盖压过砖缝里的砂。
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不记得自己那几息怎么喘的。
鼻尖还留着纸的凉意。
肘下面已经空了。
小满用两只手托住我的胳膊。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手心一直发抖。
女人重新把脸转向我。
口罩仍旧好好戴着。
「现在没人抢了。」
我胃里猛地一抽。
想把那张照片摔到她脸上。
右手指节已经绷白。
可何志平就躺在三步外。
我不能让小满再扶一次空人。
我一点点松开咬住的牙。
「你刚才问我的。」
女人点头。
「跟门里那张比。」
「是不是改好了。」
她又把问题说了一遍。
每个字都一样。
没有问他是不是好看。
没有让他替我做主。
那句急着救人的话。
被她完整收走了。
我盯住白纸下面那条灰线。
不去看自己的手。
也不让视线再偏到地上。
何志平不能替我答。
我也不能用他的死把这一问抹过去。
「让我看清门里那张。」
我说。
这不是答案。
我知道她可能不等。
女人的指尖在照片背面敲了一下。
橱窗里那张样片贴得更紧。
玻璃上的灰慢慢往两边退。
先露出嘴角。
再露出下巴。
最后露出一截浅色衣领。
唐宁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我顺着灯光看过去。
样片里的女人确实在笑。
但她嘴边压着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来自画面外面。
正把她的嘴角往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