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拨开两串木珠。
没有把脸凑向镜子。
先看门里面。
一张裁衣案占了大半间屋。
上面摊着浅色布料。
布旁摆着搪瓷杯。
杯口挂了一圈茶渍。
老太太坐在缝纫机后面。
背很弯。
两只脚踩着踏板。
机器却没有转。
她在手缝一截袖口。
针尖从布下穿出来。
停一会儿。
再慢慢拉上去。
「不是做衣服的?」
她抬起头。
视线停在老周身上。
托腿架还在门外。
这间屋的门槛低些。
但门口摆了个装碎布的筐。
小满先把筐挪到案子下面。
我扶住门框。
许照用左手推椅背。
老周自己转动轮圈。
前轮进来时。
老太太朝右边指了一下。
「那儿宽。」
她没起身帮忙。
也没有突然说出谁的名字。
我们顺着她指的位置停好。
唐宁把相纸盒抱在胸前。
不往布上放。
「我们想找张照片。」
我说。
老太太低下头穿针。
「旁边不就是?」
「在那里没找到原来的。」
针线忽然停住。
她把线头抿了一下。
没有看我。
「只认改过的,当然找不到。」
我把自己手机递到案边。
屏幕上是放大的背景。
两颗框钉。
一截衣钩。
没有先给她看脸。
「是在这里拍的吗?」
老太太往镜框下看了一眼。
「镜子没换过。」
「拍照的人换过几回。」
这不是一句肯定。
我就没有替她记成肯定。
小满把领灯往上拨。
光落到镜框侧边。
上钉比下钉大一圈。
下面还挂着一段褪色红绳。
手机里的同一处。
也有一道浅浅的细影。
我蹲低去看镜脚。
旁边有只缺口花盆。
枝条已经枯了。
向右上分出去的那个杈。
中间缠着细铁丝。
正是照片里没擦净的形状。
「是这个地方。」
唐宁说。
她没有让老太太代我们确认。
是把手机摆到花盆旁。
一处一处比。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从照相馆带出来的线索。
终于落到一件能摸得到的东西上。
老太太仍在缝袖子。
「花不开了。」
她忽然说。
「也没碍着谁量衣服。」
我抬头看她。
她把针插进布里。
朝镜边的人台扬了扬下巴。
那上面穿着件浅色上衣。
领口两道缝。
最下面少了枚扣子。
只有一截断线。
我没有立刻拿照片去套它。
先用手机拍下衣领。
让小满帮我照住。
我们进店之前没碰这件衣服。
扣子确实已经不在。
「这衣服是谁的?」
我问。
「放下就没回来拿。」
老太太说。
「领子原来不勒。」
「后来要收小。」
「再后来,又要放。」
她拿起案上一截拆下来的领衬。
针眼挤成三排。
每排的间距不一样。
「布不够了。」
我把那句话写下来。
没把后来要改的人自动当成衣服主人。
唐宁站到人台旁。
只看。
没有伸手拆线。
许照在她身后坐下。
小满给他挪了把矮凳。
他的右肩比进街时更僵。
撬杆靠在左腿边。
老周把灯转向门口。
轮椅仍朝着柜台与镜子之间。
没有人背对着所有人。
我刚准备拿出相纸盒。
木珠忽然碰了一声。
不是风。
一只浅灰袖口的手拨开帘子。
门口站进一个女人。
口罩仍好好戴着。
她没有带刚才那个纸盒。
两张照片去了哪里。
我们看不见。
我把要说的话收住。
没有叫她。
老太太也没有招呼。
只把案边那块布往里卷了卷。
女人走到唐宁身后。
隔着半步停下。
唐宁先看见了镜子里的她。
肩膀一下绷住。
「唐宁。」
女人说。
声音近得像贴着耳边。
「你在这里看。」
她抬起手。
伸向镜子左下角。
那里用图钉钉着一张小相片。
紧贴镜面。
刚才我们只在比框和花盆。
没有走到这个角度。
现在我从侧面能看清。
图钉的影子压住半边照片。
「口罩取下来。」
女人慢慢说。
「照镜子里这样改,行吗?」
唐宁的头动了一点。
她想回头看女人。
我的手已经伸出去。
却来不及碰到她。
小满先按住她肘弯。
很轻地捏了一下。
唐宁停住了。
眼睛仍看镜子。
我站在她左前方。
能看见两个人。
真正在她身后的女人。
和镜面中的浅灰袖口。
口罩都没动。
可镜子左下角那张照片。
恰好挡在倒影的脸上。
站在唐宁的位置。
会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口罩下面。
照片里的脸露着嘴。
嘴角没有手指。
皮肤却平得像涂过一层蜡。
唐宁用力眨了下眼。
「别动。」
女人说。
不知是在说她的头。
还是在说镜里那张脸。
唐宁两手抱紧相纸盒。
已经没有空手去碰口罩。
她也没有请我替她看完。
只慢慢挪了半只脚。
身体没转。
头仍朝前。
镜子里的肩膀跟着挪。
那张露嘴的脸却没挪。
纸边从倒影的耳侧露出来。
老太太的针线又动了。
「人动了,像没动。」
她嘟哝了一句。
没有替唐宁答行不行。
女人的手落到唐宁肩上。
我看见她指尖的颜色一点点变白。
唐宁也感觉到了。
她咬住嘴唇。
没有转过去掰那只手。
她抬起眼。
看镜中女人露在照片上方的额头。
再往下看。
照片底下还露着一角白口罩。
绳子从耳根绕出去。
是完整的一根。
「你还没取。」
唐宁说。
女人的手停在她肩上。
「你没看?」
「看了。」
唐宁喘了一口气。
「你手还在我肩上。」
「镜子里贴的是照片。」
「你自己的口罩没取下来。」
她声音越来越哑。
最后一句却没有含混过去。
「我现在不能说照那张改。」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那根口罩绳。
它没有断。
女人也没有把手移向自己脸上。
她只是从唐宁肩上收回指头。
指尖碰过的布料留下几个浅坑。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弹起来。
「那就再看看。」
她说。
这一次没有把新问题接上。
她从木珠帘下退了出去。
珠子一颗颗落回原处。
我们一直看着镜子里的门。
直到灰袖口彻底离开。
唐宁才弯下腰。
把相纸盒小心放到矮凳旁。
她两只胳膊都在抖。
小满扶着她。
没有说刚才幸好怎么选。
唐宁没有选照片上的五官。
她先把自己究竟看见什么说清了。
这才没被逼着认可一个没发生的动作。
我去看她肩上的衣服。
浅坑已经没有了。
人也没破皮。
「疼吗?」
「疼。」
她用左手揉右肩。
「跟被夹子夹了一样。」
我把她站过的位置拍下来。
又走到侧面拍图钉。
那张照片实实在在贴在镜上。
不是镜子凭空长出了一张脸。
我们没把照镜子记成新禁令。
也没因为女人走了。
就把不要转身划掉。
刚才被问到的唐宁一直朝前。
旁边的人能看清。
她少转了那半个身。
才留住了两个不同的画面。
老太太将袖口翻过来。
用牙咬断线头。
「她没给你们看过原来的?」
「没有完整的。」
我说。
她把袖子放到案上。
终于抬眼看我们。
「那件衣服口袋里。」
她朝人台指了一下。
「有张拍完没舍得扔的。」
我没有直接掏。
先让她看盒盖里的旧照。
和那一小块扣子。
「是这件吗?」
老太太看了看衣领。
「你们自己对。」
她不肯替我们保证。
我才走到人台旁。
从上衣口袋轻轻捏出一张薄纸。
是个折起的相片袋。
里面压着一张小照。
边缘被剪掉了一截。
但背景还在。
盆栽。
镜框。
两颗一大一小的圆钉。
我把它放在灯下。
先比衣领。
再比枝杈的角度。
纸边翘得厉害。
我用相片袋压住空白处。
不让指腹蹭上人脸。
相纸中间有一条旧折。
从肩头横过去。
折痕里积着发灰的细屑。
这不是刚从哪台机器里吐出来的。
但旧,也未必就是原底。
我请小满拍下空口袋和相片袋。
再拍上衣与人台。
老太太看着我们拍。
没有伸手来要。
她拿起拆下的领衬。
轻轻搭在那件上衣的肩头。
布边一放上去。
原来被缝窄过的地方就显出来了。
我这才让灯光移到脸上。
唐宁也靠过来。
她看清脸的时候。
忽然用手按住纸边。
「等一下。」
我抬眼看她。
她没有看我。
一直盯着照片中的女人。
「这张脸在橱窗里。」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不是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