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指甲比米粒还小。
贴在女人右边嘴角。
边缘糊成了一团灰。
跟橱窗二号样片的位置一样。
唐宁没有把照片取下来。
先用手机拍近处。
再把画面放大给我们看。
「这儿没擦干净。」
「左边的头发也是。」
我看过去。
一缕头发断在耳前。
下面却有一道更浅的同样形状。
像擦掉之后。
又在原处添过一次。
「所以呢?」
许照问。
他把撬杆从墙边拿回来。
肩膀没有抬太高。
「先看别张。」
唐宁说。
「单这一处,还不够。」
切台后面有个矮木架。
四格。
每格都塞着扁纸袋。
袋口分别写着一到四。
只有二号塞得特别满。
外面又绑了一圈线。
线很旧。
碰一下就起毛。
我没有用手腕硬拽。
让小满替我松开结。
她在灯下蹲了一会儿。
才把那圈线解开。
我接住最上面一袋。
袋口的胶已经失效。
里面掉出三张照片。
脸的大小各不一样。
发型也略有变化。
但右边嘴角。
全有那一点浅灰。
唐宁把它们并排放到凳面。
「看耳前这缕头发。」
同一个弯。
同一个断口。
就连旁边的小白点都在。
我又拆开下一袋。
纸袋背面写着再改。
这次只有一张。
眼睛被描得很黑。
那点灰却还留着。
小满伸手挡了一下灯。
不是要藏住它们。
她看得眼睛有点疼。
「怎么每张都在笑?」
我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一只袋子里。
甚至连嘴角都磨掉了。
只剩一条向上的细线。
眼睛仍望向画面右边。
「不是让她重新拍。」
唐宁把那张放平。
「他们拿着同一张反复改。」
「上一张改过的,又接着改。」
她指着越来越淡的头发。
「越改,剩下的越少。」
我摸了摸手边的原底纸袋。
袋口只剩一层胶皮。
里面空着。
没有另一张藏在折缝里。
也没有被漏看的夹层。
我们把能打开的袋口都看了。
一张完整原照也没找到。
切台下面贴的那张。
也是修过的成品。
我蹲在木架前。
想起那截背面写着留底的小片。
有人想留。
这里却只剩越来越不像原样的东西。
「先把散的压住。」
老周说。
我把空纸袋压在照片边角。
小满收拢拆下来的旧线。
不让它落到切台下面。
许照走到后墙窄门前。
没有立刻拉。
他先看地面。
那道门下方有一条细缝。
灰被鞋底来回擦断。
还有一点跟女人鞋跟相似的白粉。
门闩在里面。
刚才门合上时没有挂好。
他用杆头轻轻抵开。
外面果然是侧巷。
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门后还有一阶向下的台阶。
轮椅走不了。
「不从这儿。」
他说。
又把门带回原处。
没有把闩挂死。
我回到那几张照片前。
不看五官。
只看她身后。
橱窗样片的背景被涂得很干净。
这几张却没全涂掉。
右下方都有一截枝。
正好是我们找到的那一根。
枝后还有一条竖线。
竖线上并排两个暗点。
「窗框?」
小满说。
「也可能是镜框。」
唐宁蹲近些。
「这里有倒着的字。」
我把手机递给她。
让她拍。
我的右眼看这么小的东西。
已经叠成了两道。
她只放大我指的背景。
没有借修图把糊字变清。
一共能看出半个和字。
旁边一条细长的黑影。
顶端弯着。
像挂衣服的钩。
我看了一眼山水布景。
再看眼前的照片。
不是在这里拍的。
至少不是在这块山水前。
门旁堆着几张街景宣传照。
我把最外面那张扶起来。
它拍的是店铺外观。
照片右侧露出邻店半个门头。
春和裁衣。
门里挂着一排木衣架。
边上立着一面高镜。
镜框上钉了两颗大圆钉。
正好一上一下。
我把两张照片摆到一起。
唐宁没说已经确定。
她用手机分别拍下框钉和钩子。
「去看实物。」
她说。
就在这时。
前厅响起一串很轻的碰撞声。
一声接着一声。
像有人沿街拨过橱窗。
许照先走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
六张展示样片在晃。
不是被风吹动。
钢条的两端没有动。
透明夹却各自旋了半圈。
其余五张的正面也转向屋里。
都是不同角度的女人。
有的笑得很开。
有的只露一点牙。
背景全被磨成了灰。
我没有把她们认作我们中的谁。
最外侧那张照片背后。
有一只手按上玻璃。
接着又是一只。
外面的人没有脚步声。
脸也不贴近。
只有手。
一根手指点着二号样片。
「这张不行。」
玻璃外有人说。
另一根手指移到旁边。
「还是这个好。」
小满下意识按住领口。
声音一多。
她就把呼吸放得很轻。
我抬手让她站在我旁边。
没人问到我们。
我们不需要替那些手挑一张。
可门口的卷帘在往下滑。
先是一点。
随后弹簧响了一声。
整道门猛地降到许照肩旁。
他抬起撬杆。
杆端撞住门底。
右肩跟着一沉。
「别往这边站!」
他咬牙喊。
老周已经松开刹车。
却没有直接冲门。
木板还没铺好。
托腿架会撞那根铁条。
我蹲下去挪第一块板。
腕骨一疼。
板子磕在地上。
小满接过去。
对着前轮的位置放平。
唐宁把第二块挪到后轮前。
「包别蹭门。」
老周提醒她。
他自己按着腿侧书包。
转动轮圈往前。
门又滑了一点。
许照的手掌在杆身上发颤。
我站起来扶住托腿架。
让那两条直着的腿先过去。
前轮滚上板面。
屋外有人忽然说。
「回头看。」
「里面那张才像。」
没有叫我们的名字。
也没把照片递给谁。
我没有拿这两句去赌公示边界。
只盯着老周的脚。
灰椅后轮终于越过铁条。
我松开托架。
手掌震得一阵发麻。
老周把椅子推到铁箱前的亮处。
转过来接我们。
他先把两边刹车都压下。
托腿架离门还有一点距离。
没有回头硬挤进来。
小满站在他椅侧。
扶住空出来的那块板。
免得它被门底拖进去。
玻璃外一只手移向门缝。
指尖敲了两下。
许照握杆的手往下滑。
我用右手抵住杆身下端。
把它重新顶回原来的砖缝。
腕骨疼得像被拧了一圈。
好在只需要稳住这一点。
门没有继续往下压。
许照重新握紧。
我才把手收回。
许照还撑着门。
他没有催唐宁走。
先问了一句。
「东西呢?」
我心里一沉。
纸盒盖还在柜台。
不是不知道要带。
门落得太快。
我刚才只顾着老周的腿。
唐宁已经往回跑。
她没碰那些展示样片。
只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空相纸盒。
把装着三份材料的盒盖整个放进去。
有折边的垫纸没动。
小片没跟旧照混在一起。
我在柜台外伸手接她。
「走!」
玻璃外的手同时停住。
好多指甲朝着屋里。
唐宁抱紧盒子。
从门下弯腰钻出去。
小满接走了盒子。
我扶住唐宁后背。
最后才是许照。
他慢慢把杆身往外斜。
用左手扳住门底。
右肩已经抬不起来。
我和唐宁接住门的两侧。
他蹲下滑出来。
撬杆跟着抽出。
卷帘砸在铁条上。
那声响震得我耳朵发闷。
小满先把盒盖揭开一条缝。
让我看里面。
照片压着一张垫纸。
小片仍留在折边之间。
没有随着刚才的奔跑翻过来。
她又把盖子轻轻按好。
我们头上那几根敲玻璃的手指。
这才一根根撤回去。
门后没有追出的脚步。
但那两块木板还贴着门底。
我等了一下。
确认没有东西勾着它们。
才弯腰往墙边拖。
隔着门。
有人还在说不行。
老周把灯移向许照。
他额头全是冷汗。
我们没问他要不要继续逞强。
唐宁直接扶住了他的左胳膊。
小满把相纸盒递回给她。
两人换了个能一起走的姿势。
我把木宣传板挪到墙边。
没有挡住何志平所在的凹处。
他的外套还压在原来的砖缝。
蓝漆铁箱上没有多出人影。
我看了一会儿。
才把眼睛移到邻店门头。
春和裁衣。
就在照相馆左边第三间。
门上挂着一串木珠。
里面亮着盏很低的灯。
那面镜子确实还在。
上下两颗圆钉。
中间夹着一道细裂。
跟照片里的位置一样。
我刚把手伸向木珠帘。
里面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先别照脸。」
「看看肩膀合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