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手停在纸盒边。
她没有应声。
那道布帘离她两步远。
底下露着人像道具的白鞋。
刚才我们都看过。
鞋上面是金属架。
可现在。
金属架后多了一双鞋。
灰白的鞋跟贴着地。
一动不动。
我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镜头朝向布帘。
没有拿照片挡住它。
帘后的人又叫了一次。
「小满。」
「走近些,你就看得见。」
小满望着我。
脸色比灯光还白。
我伸手按住她胳膊。
想说你先别去。
话到了舌尖。
被我咬住。
她被问的是选哪边。
眼下我们连两边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以拦住她往前走。
却不能替她决定后面怎么答。
「灯给你。」
我说。
唐宁把价目表上的夹灯取下来。
重新夹在小满衣领。
灯头向前。
照出帘子下缘的一排针脚。
许照把撬杆横在掌心。
站到小满侧后。
没有越过她。
老周慢慢转正轮椅。
「我在这儿。」
他抬起扶手上的灯。
让小满看见自己的位置。
小满向前挪了一步。
我跟着挪。
布帘自己往两边滑开。
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里面是一间拍照用的小屋。
靠墙立着印有山水的布景。
一盏罩着白布的大灯歪在旁边。
灯泡是黑的。
中央有把高靠背椅。
女人就坐在椅子上。
浅灰袖口。
旧皮鞋。
口罩上沿那道深折也还在。
我看见她裤脚沾着白粉。
不能只凭这些就替她定下身份。
可她确实拿着照片。
两张。
一左一右摆在膝上。
「就是这张。」
她把右边那张往前送了送。
两张都是同一个女人。
穿着浅色衣服。
一张眼睛大些。
一张下巴尖些。
嘴角都向上弯。
脸旁却都有一块发白的痕。
像有人把手修掉了。
「左边的眼睛。」
女人说。
「右边的嘴。」
「你替我选哪边?」
小满喉咙动了一下。
她终于看全了题目。
两张照片下面垫着一块硬板。
板上拉着一根细金属丝。
压杆立在右侧。
跟柜台里的薄裁纸片不同。
这是一台裁照片用的小切台。
女人把两张照片往丝下推。
纸角碰到挡条。
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许照的手在我背后动了一下。
我感觉到撬杆末端擦过衣服。
他想拦那根压杆。
老周向他摇了下头。
女人的手根本没碰压杆。
杆子却已经慢慢往下落。
我往前迈了一步。
女人忽然抬眼。
我肩上一凉。
小满先挡住了我。
没有用很大的力。
只是把我伸出去的手按下来。
「见微。」
她声音抖得厉害。
「别替我选。」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不是在等我偷偷比一个左右。
她是真的让我停下。
我手指一点点松开。
「好。」
她没有马上放下按着我的手。
指头在袖子上抓出几道皱。
我把掌心摊开。
让她看清我没指任何一边。
她这才慢慢松开。
许照站在后面。
撬杆也降了下来。
我们腾给她半步位置。
没人离开。
压杆还在往下走。
小满朝那块硬板看。
没看女人的眼睛。
两张照片叠着的地方。
有一道旧的折痕。
左右两张并不连在一起。
只是被压在同一条金属丝下。
左边那张已经有好几个剪口。
右边的纸角也被切掉过。
女人给出的不是两张原照。
是两张改了很多次的成品。
「你喜欢哪边?」
小满忽然问。
我心口一紧。
这不是能保证拖住她的话。
女人果然没有停。
压杆又低了一寸。
「别人都替我挑。」
她说。
「你也挑一个。」
金属丝压到相纸。
右边照片的下巴陷出一道白线。
小满的呼吸急了。
她下意识看我的手。
那四道白印还没褪。
再往外。
是铁箱所在的方向。
她及时收回了目光。
没有转头。
「两张都要剪吗?」
这回她问得清楚些。
女人将照片又推进去一点。
「不要的,就剪掉。」
小满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
先把衣领的灯往下扳。
光落到两张照片的边沿。
左边下巴旁有一道铅笔记号。
右边眼睛外也有一道。
每张都画了叉。
已经有人替她挑过。
而且一次没挑成。
又挑了一次。
小满没有伸手碰压杆。
她蹲下来。
让自己能看见照片全部的边。
「我不替你挑脸。」
她说。
女人慢慢歪过头。
压杆停了一瞬。
随后又动。
小满的手心贴上自己膝盖。
用力擦了一下。
「这两张,我都给你留着。」
她指向金属丝外面的纸角。
「你要看的时候,都能看。」
女人不说话。
屋里只剩那根丝绷紧的声音。
我往柜台边摸。
唐宁已经把另一个空纸盒推过来。
我拿住盒子。
不替小满递到切台上。
只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看见了。
伸手把盒子拖到脚前。
「放这里。」
她说。
不是指左边。
也不是指右边。
盒底空着。
足够平放两张照片。
女人低头看那个空盒子。
她的手压住相纸。
金属丝差一点就割到指尖。
小满猛地吸气。
却没有再抢一句答案。
「我还没看。」
女人忽然说。
她望着左边那张。
又望向右边那张。
「他们只拿给我一张。」
她把照片往回抽。
纸面蹭过金属丝。
压杆落了下去。
切到的是两片空白纸边。
很窄。
掉在她鞋尖旁边。
小满僵在那里。
直到两张照片都被放进盒子。
才慢慢把脚往后挪。
女人用手掌遮住盒面。
没有把照片递给她。
也没有说这就算修好了。
「你没挑。」
「嗯。」
小满点头。
「这两张都在。」
女人收起盒子。
站起来时。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我本能地挡住小满半边身子。
她没有朝我们走。
而是侧身进了布景后面。
后墙原来有一道窄门。
被山水图遮住了。
门缝透出街灯的颜色。
难怪她能从侧巷回来。
我只看清了通道。
没有追进去核它通往哪里。
门关上的时候。
我才发现掌心一直在出汗。
小满还蹲着。
两条腿直打颤。
我蹲下去扶她。
这次她没有拦。
我扶她的时候。
碰到她膝上那道刚擦出的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
想去拍掉。
手却软得没拍上。
「刚才我问她喜欢哪边。」
她小声说。
「不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想让她自己说。」
我点头。
她把额头抵住我肩膀。
只抵了一下。
就抬起头去看那道窄门。
后面没有新的动静。
她终于肯把抓紧的手松开。
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印。
我拿袖口替她擦去一点灰。
「我刚才差一点。」
她抓住我的袖口。
「就想等你告诉我。」
我把她的手捂住。
没说她应该早点想到。
我的手也伸出去了。
如果她再晚一点叫我。
我可能已经替她比了右边。
那张的下巴看着没那么窄。
这就是我当时差点给出的理由。
跟原照片没有关系。
跟她自己的选择也没有关系。
老周转动轮圈过来。
停在门槛之外。
「先站起来。」
「地上凉。」
许照把撬杆竖到墙边。
腾出手扶住小满另一侧。
她站稳以后。
先去看放在柜台的纸盒盖。
旧照和那块小片都还在。
二号取件单也在。
唐宁一直守着。
没有趁乱折起来。
我把手机取回。
录像没有停。
刚才那段也留下了。
我把小满说过的原话记下。
也记下女人真的收走了两张。
切掉的只是空白边。
再下一次。
她未必还肯这样收手。
我们要找的脸仍旧缺着。
小满走到切台旁。
隔着一段距离看地上。
那两道新纸边旁边。
还有很多旧纸屑。
有的只剩一点头发。
有的带着半个眼角。
唐宁也看见了。
她蹲下去。
用自己的手机照向切台底部。
木架下面贴着一张小照片。
背面朝外。
旁边用胶带固定着个纸袋。
袋口已经撕开。
红字写着原底。
小满没有伸手去翻。
我先拍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然后绕到切台另一侧。
那张小照片终于露出正面。
还是那件浅色衣服。
还是往上抬的嘴角。
唐宁看了很久。
忽然低声说。
「这也不是底稿。」
「你看她嘴边。」
那一块白痕下面。
还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