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露着,没有被我们拔下来。
我先回到沟边。
拖把杆从盖上的圆环穿过去。
许照握一端。
顾衡握另一端。
我站在干地上,给他们照两个墙座。
「别一下翻。」
许照慢慢抬。
铁盖从水里起来,带起一层细泥。
另一头太沉。
顾衡换了次手。
小满将光压到铰链下。
两枚短销都找到了。
等孔对齐,她才推进去。
许照没立刻松手。
先让顾衡移开杆子一端。
盖子没沉。
再松另一端。
我用鞋跟压靠墙那侧。
铁皮响了一声。
两枚销没有退。
链条仍垂在窄廊里。
上面再有人拉,也拉不到这块盖。
我们把泥刮掉。
程瑶将轮椅推来。
她走得有点跛。
老周让她慢一点。
前轮上盖时,他两手按住扶手。
谁也没有说没事。
小满蹲着看销。
直到后轮也过去,才站起来。
窄门完全打开,椅框刚好能进。
腿前的托板却转不过去。
许照让椅子先退。
重新把正面朝向门。
程瑶扶住板角。
老周伸着腿,先从门里进。
门框擦到他袖口。
他停了一下,自己把布往里收。
「腿板没碰。」
程瑶说。
许照看过两枚固定销。
才把拖把横放在墙边。
它没裂,还能再用。
我把通道里的水扫向沟口。
没让椅子停在湿处。
顾衡先跨过门槛。
我叫住他。
让他站在老周能看见的台前。
他低头扶了一下眼镜。
透明胶缠着的镜腿从耳边滑开。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架稳。
两边只剩一点余量。
他收拢手肘,自己护住腿边的书包。
我们终于到了配线间。
里面有一张低矮的旧台。
台侧是窄廊。
台前空着,够轮椅停稳。
另一面墙上有末端保管柜。
借用单写的那几个字,真出现在了眼前。
我让老周先停在门边。
那根红线沿墙过来。
穿进旧台侧面的新铁盒。
盒子外沿钻孔的铁屑还粘着油。
旧排座标着七个分机。
红线从它们旁边经过。
没有插在任何一个原孔里。
盒内另伸出细线,返回壁机的播告部分。
我拿接线卡的照片对照。
旧卡上没有这只盒子。
许照将灯贴近。
两条线分得开。
一条往上,和我们先前找到的外接分支同向。
一条就在这里,送去壁机。
「先拿掉送假话的这一支。」
我说。
「不扯上面的束线。」
顾衡站到台侧。
「你怎么知道拔了会怎样?」
我指给他看。
「它进的是播告端。」
「刚才试音、停播,都看过了。」
我让小满将七个人的号码照片亮出来。
再让程瑶看自己的手机。
谁的屏幕变了,立刻停手。
我抽出文件夹里空着的硬衬纸。
姐姐那张工单留在夹层。
用硬纸垫住线头。
还没去拔。
顾衡忽然伸手,按住了盒盖。
他的袖口擦过我的指背。
「上面还有回路。」
他说。
「等一下。」
我停住。
「你指给我看。」
他没指。
眼睛落到我手里的纸上。
「七个登记里有我。」
他说。
「你们动它,我也在里面。」
「那你就把不能动的地方指清楚。」
我说。
「别只叫我站着等。」
他看向末端柜。
那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拿出来。
许照往柜前挪了一步。
顾衡的手指顿时缩紧。
我看着他。
这回没有先问手套。
也没有把赵鹏的单据拍到台上。
两样都还不足以让他交出这根线。
得看他究竟舍不得停哪一处。
我将纸放回台边。
「你刚才说里面能预蓄力。」
「拆开没有,现在又是哪条?」
许照绕到另一侧。
台前只有一段空位。
顾衡向后退,就会撞上他。
向前,是开着的接线盒。
「我没说肯定有。」
顾衡说。
「那你站开,我接着查。」
我伸出左手。
没去碰他的身体。
只够台边的硬纸。
顾衡的右手却抢先落下。
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只灰手套。
套得很快。
拇指根部卡了一下,没套到底。
掌根那个月牙形的口,先在灯下张开。
我看见了里面的皮肤。
也看见那只手越过旧排座。
按到新盒后面。
「别动!」
我喊。
他已经把一个短插头推了进去。
插头原来藏在盒背。
红线被他另一只手绷直。
金属尖碰上接点。
小满的手机震起来。
屏幕上是我的名字。
她抬起脸,看着就在台边的我。
那部手机里却说。
「先别碰。」
同样被切掉的吸气。
同样的半截话。
我没有低头找自己的手机。
我的手一直在许照眼前。
顾衡的手也在。
红线。
新接点。
送到小满手机里的旧话。
这一次,中间没有一道门。
许照先扣住顾衡没戴手套的手腕。
顾衡猛地往后一拧。
许照肩膀撞上台角。
他咬住牙,没把那只手放开。
小满没有接来电。
手机里的第二句仍从壁机喇叭传出来。
「请从西门离开。」
她站得很稳。
光一直压在顾衡手上。
顾衡弯腰去够台下的束线。
我用脚将硬纸推到自己这边。
膝盖抵住台脚。
不让他把整张台拖歪。
许照将他的手腕又压低一点。
他的手背撞上旧拉杆。
窄廊那边响了一下。
我们刚拆开的链条擦过地面。
铁盖没有翻。
老周坐在固定好的盖子后面。
两手按着扶手。
「脚下没动,别顾我。」
他说。
顾衡侧过身,想从台边抽手。
他手背离开盒口的一瞬,我按住了播告端的停播片。
是和壁机停播键连着的那片铁舌。
假声断了。
雨七的带轮却还在转。
顾衡向上扯红线。
盒子外面一束旧线跟着抖。
七路小灯同时闪了一下。
和前台那次一样。
「别扯!」
我将硬纸塞进他手与旧线之间。
不是拿手去抢金属尖。
程瑶从老周身后绕过来。
她的手机一直录着。
现在用另一只手,压住了松动的盒脚。
「这里能分开。」
她指着送播告的细头。
「先断这个。」
我掐住包皮,往外抽。
头很紧。
伤腕在胸前跳着疼。
我没有换成右手。
许照将顾衡那条胳膊压低一点。
我终于把小插头拔了出来。
只有这条细支路。
旧线束还留在原处。
小满的来电停了。
屏幕没有注销。
顾衡仍攥着他推入的新插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灰手套贴在盒背上。
月牙形破口,被他握紧的掌根扯得更大。
「不是我猜你的疤。」
我说。
「是你刚才做了。」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再说你们冤枉我。
许照叫程瑶递根绳。
她从台侧的旧案卷上解下一条棉带。
先将自己的录像放在老周腿边。
再把棉带递过去。
顾衡突然蹬向台脚。
我退了半步。
许照也没跟着扭。
老周伸手,从另一边抓住台沿。
台子只挪了一点。
小满把门口的旧椅推过来。
椅背卡在他膝后。
许照让他坐下。
将两腕固定在椅背的横档上。
结打在我们这一侧。
他的外衣袋翻出来。
一张折得很窄的纸落在椅子边。
小满用灯照着,我捡起来。
是受理正联。
端号同样是零八。
原号填着赵鹏。
申请人填顾衡。
见证确认却仍空着。
我将凳下取出的副联放在旁边。
两张的流水号相同。
折痕不同。
我们先前在柜台找到了纸从哪里出。
现在才找到谁把另一半带在身上。
程瑶的那张空条仍在许照内袋。
不是这一张。
我把正联夹进另一页。
没有让两张湿纸粘住。
顾衡的眼睛一直跟着它。
「你们还没结算。」
他说。
「它没给我。」
「那就先别想着拿。」
许照将椅背压回墙边。
没有碰见证栏。
顾衡喘得很急。
我也喘。
腕上的纱布已经松了。
我用牙咬住一端,重新压紧。
没有谁像刚赢了一场打斗。
我们只是终于不用再猜那只手会从哪里伸出来。
程瑶拿回手机。
把刚才他插入接点的画面倒给大家看。
没有把录像交给他。
新盒下露出一块窄铜片。
压着两个字。
值守。
上面接的那只插头,绕过了全部旧分机。
我把铜片与红线一起照下来。
「你进来是修什么的?」
顾衡不说话。
我将赵鹏的受理副联放到他面前。
没有让纸碰他的手。
「这也是你预先留的?」
他的视线落在端号上。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只管这头。」
「哪一头?」
我问。
他看向被拔出的播告细线。
「能接进来的这一头。」
「谁让你接的?」
顾衡抬起眼。
「我说了,你就敢把剩下的都拔掉?」
我没有替他补一个名字。
把副联收回本子。
手机上是十一点二十分。
我们抓住了动手的人。
穿墙的总外接还在。
七路也没有因为他坐下就自行复原。
顾衡的号码仍亮着。
他朝小满看了一眼。
「你们还想救所有人?」
我挡到他视线前。
他却笑得很疲惫。
「她不是能看到第七个吗?」
「让她接末端。」
他说。
「换她的号,你们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