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通道比前厅冷。
轮椅刚过转弯,长轴响就贴着墙回来。
我让小满先照前面的地。
横在坡起处的扫帚还在。
没有谁把它挪去指另一条路。
许照一手扶着椅背。
另一只手里,是程瑶的凭条。
他没把它藏起来。
银边在灯下翻了个面。
「使用者是你。」
他对程瑶说。
「我签,也算?」
「原号还空着,可以转交。」
程瑶指着纸背一行小字。
「填了原号,就不能。」
我停下来,让她把那一行指出来。
不是听她说完就算。
她没有避开。
纸上确实印着未填原号可转交。
许照看完,点了下头。
「你要用,不白给。」
程瑶说。
「我买它的钱,先还我。」
他说行。
答得很快。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用拇指压平那道三成。
「你想换什么?」
我问。
「查人。」
「阿泽?」
他点头。
轮椅上的老周侧过脸。
阿泽的书包带擦在椅背上。
程瑶看了眼那个包。
「是他的?」
老周说是。
「就叫阿泽。」
他说。
程瑶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不是在填凭条。
只是记住一个不在七人登记里的名字。
许照取出手机。
屏幕是他在大厅留的截图。
查名单外的人的报价。
很长的一串数。
下面另记着一笔已划出的票根。
他用指甲从中间划过去。
把两张纸贴在一起。
「不够。」
他说。
「但能再补一截。」
他没有说拿了就能把人找回来。
票根只能买情报。
情报说什么,是另一回事。
我看向他没压住的那行字。
「后面那笔呢?」
我问。
「什么?」
「确认失实,差额你补。」
我把凭条往上推了一点。
「你把这笔也算进去了?」
他没立即答。
我没再提三成。
只把登记簿翻到赵鹏那行。
名字还在。
确认栏是空的。
西边的架子也没有打开。
我们不知道里面剩下了什么。
「你可以算。」
我说。
「先别把没看见的填成看见了。」
我把本子向左侧挪。
空白的确认栏还是有点重影。
小满刚要替我指,许照已经把纸转正。
「你看的是受理。」
他说。
我低头,才发现两列在右眼里叠到一块。
他用指节压住一列。
另一列就清楚了。
我重新对好位置。
没有因为刚才说得肯定,就把自己看错的地方略过去。
「对,这格还不是见证确认。」
我说。
「得看后面。」
他把纸往光里推了一点。
笔尖始终没落下。
原号要核,确认也要有人承担。
不是把钱拿走,把空白留给柜台。
老周从轮椅上探过手。
把阿泽的书包带从轮圈旁移开。
「那个孩子,连结没结束都不知道。」
他说。
他没有指谁。
许照却看向那只书包。
阿泽没有上这场登记簿。
也不在他们能查的死亡名单里。
有一个名字找不到,我们已经急着替他找。
另一个名字还在,凭条却让人先来确认。
许照盯着那两处空白。
我没有替他把这道题说成容易。
他把手机里那串报价放大。
又缩回去。
最后退出截图,收好手机。
许照看着那行空白。
很久,才伸手摸了一下裤袋。
他带着笔。
笔夹碰到口袋边缘。
又停住。
程瑶靠在墙边看他。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盼着谁死。」
她说。
「你现在拿着,就不是了?」
许照抬起头。
「我没说拿到我手里就干净。」
他把凭条搁在登记簿上。
银边没有盖住赵鹏的名字。
「我想省一截。」
他说。
「想过了。」
程瑶没有接话。
老周的手从轮圈上松开。
他也没替许照做决定。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里每个人都得选。
不是我把手按在空白处,所有事就不发生。
许照跟着走。
他的笔还在口袋里。
经过门边时,他把凭条折回原来的样子。
没有折进确认栏。
「先留着。」
他说。
「算对了再用。」
程瑶伸手来接。
他把东西摊回她掌心。
又指了指银边。
「能不能借我保管到散场?」
「当证物,还是当钱?」
「现在当证物。」
他说。
程瑶看了他一会儿。
「不能给别人填。」
她说。
他点头,收进了上衣内袋。
我把两人的话都记在凭条照片后。
程瑶把手机也拿了出来。
「给我拍两面。」
她说。
许照把纸重新展开,放到灯下。
先拍空着的原号栏。
再拍确认栏。
银边的裂痕也在里面。
程瑶看完照片,没有再来拿。
「折角别再压断。」
她说。
许照把凭条夹进一张干纸里。
没用赵鹏那张受理联包它。
两样东西,分开收。
我看着他做完,才继续推轮椅。
没有写成交。
他们没有填原号,也没有转走票根。
「你不是说出一半?」
程瑶忽然问。
许照回头。
「你算哪一半?」
他手按着自己的口袋。
里面有已划出票根的记录。
「我自己的。」
他说。
「不是这个小子替我交的。」
他把内袋又按了一下。
随后补了一句。
「我没说以后不碰这种东西。」
「账能对上,我还会算。」
程瑶把目光转开。
「那就先活着对。」
她说。
顾衡已经站到检修门旁边。
他没有去试锁。
先等我们把轮椅停在平地。
我把扫帚往后移了半尺。
轮椅前轮仍没碰到坡。
许照取出之前那半张检修台账。
纸角一直折在裤袋里。
就是他从顾衡手上接的那一页。
背面还有一幅小图。
他上回只看了通道。
这次把两面都摊开。
门旁画着总闸箱。
图上用细线连到钥匙记号。
一行小字,钥匙挂在箱门内侧。
顾衡把手机光抬起来。
门上方果然有个旧铁盒。
盖边生锈,但没锁。
我先照里面。
没有伸手碰开关。
钥匙就在盖子的凹槽里。
一根细绳拴着。
绳子被门轴夹住,只有一小段露在外面。
顾衡托住盖。
许照用拆下的铁片挑开绳头。
两把小钥匙掉到铁盒盖里。
一把断了齿。
另一把的钥匙牌写着检修梯。
我拍清楚原来的挂法。
再让他拿下完整的那把。
不是副本道具。
只是我们上回没来得及看完的地方。
那时,我趴到门缝前。
老周忽然喊赵鹏。
我们就都跑了。
我看了眼锁面的棱角。
额角被它磕过的地方,跟着抽了一下。
许照将钥匙放进锁孔。
第一次没转动。
他换了个角度,慢慢再试。
锁舌往里缩了一点。
门上的草叶跟着掉下来。
我蹲下看。
草叶黏在半片湿纸上。
不是从门外长进来的。
我先前把它当成可能通室外的线索。
现在只留它原本的样子。
一片被带到这里的草。
锁开了。
顾衡和许照各撑住一边门。
门没有猛地弹过来。
后面是一个很窄的平台。
再往下,一排台阶。
光只照到转折处。
墙上写着下层档案。
旁边还有一条通外廊的旧箭头。
我把可能通室外那行划去。
添上门后先到楼梯。
不是我们已经找到出路。
小满站在门槛外,没有急着下。
「几级?」
她问。
我让光一点点往下挪。
数到转折处,后面就被墙挡住了。
老周的腿伸着。
临时托板比普通脚踏长。
不能坐着直接往下放。
顾衡先量了一下平台宽度。
不是拿尺。
用那块拆下来的铁片比。
许照看完,皱起眉。
「得转两次。」
我点头。
先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
老周伸直的腿,给我们留不出很大的转身余地。
我没让他自己缩腿。
小满解开椅背上的书包带。
把阿泽的包抱到自己身前。
老周伸手摸了一下包口。
才让她带走。
「转角别让它勾着。」
他说。
顾衡用手掌比了比两边墙。
许照绕到椅后,试了一下站位。
程瑶把手机交到我手里。
这样她能腾出两只手托腿。
我先把光放低。
台阶边缘有一层细灰。
中间有走过的痕迹。
靠扶手的一侧,灰里还夹着湿泥。
不只一双鞋。
我没有在这会儿俯身逐个量。
先照清哪里落脚。
我的右腕不能替他们再担一边重量。
能做的是把每级台阶报清楚。
老周把手从轮圈移到椅框上。
「我撑住自己。」
他说。
「你们别只顾椅子,把我腿放下去了。」
许照应了一声。
声音没很大。
但他重新换了一个能托稳椅框的位置。
「先空人下去看。」
我看了眼时间。
十点二十一分。
他却没立即动。
我们都听见了。
楼梯下面,响了一声咯吱。
长的。
隔了半拍,又是一声短的。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椅背。
那枚包皮螺丝已经拆掉。
他坐着没动。
椅子的轮子也停着。
下面那两声,却又响了一次。
间隔和刚才一样。
我把小满往门边拉了一点。
没有下去叫谁。
还没把老周抬下楼,下面已经有了一把会响的轮椅。
而那把椅子,每次都比我们多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