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他把卷起来的袖口放下去。
「里面很窄。」
「我进去找能走的地方。」
许照站到他与窄门之间。
「找到了?」
「后面能绕。」
「绕到哪里?」
顾衡指向墙后。
许照没让开。
我先看程瑶。
她坐在轮椅旁的干砖上。
膝盖上压着纸。
小满蹲在她身边。
老周伸着一条胳膊,扶住她的后背。
三个人都看着我们。
我把他们的位置记住。
再看一眼铁沟。
水势慢了。
那只轮椅脚踏沉在底下。
反光只剩细细一截。
它刚才替我们顶住过铁盖。
再没法捞回来当撬杆了。
我把手机声音调低。
重放自己刚录的视频。
第一声是我叫顾衡。
第二声,是他隔门说插销卡住。
中间没有能分清的脚步。
顾衡往屏幕上看。
「那不就是我在里面?」
「是你说过的声音。」
我把画面停在门缝。
「人在哪儿,得走一遍。」
他皱起眉。
「你自己也被冒充过。」
「所以我才要走。」
这句话出来,他反倒不说了。
我打开视频信息。
从我开始拍,到顾衡出来,四十九秒。
拍摄前他已经进门。
差不多有一分钟。
我把起止画面给许照看。
「你别抢着算。」
许照说。
「先把路走完。」
我让顾衡从窄门前开始指。
自己没有先进去。
铁盖翻下之后,左边仍留着那半块砖。
一个人侧着身能过。
轮椅过不了。
许照贴墙先挪过去。
他用没伤的那只手抓门框。
把窄门向外拉。
门只开了半扇。
里面果然卡着一片弹簧舌。
顾衡说的不是全假。
许照用鞋尖抵住它。
门彻底开了。
后面是另一条窄廊。
地面铺着黑胶垫。
走上去,鞋底的声音很轻。
墙上有一根横着的钢管。
钢管拐向刚才铁沟的方向。
末端装着一只摇柄。
摇柄旁边,细链垂下来。
我把光移近。
正是从铁盖下穿来的那条。
许照用两根指头捏住链尾。
只提了一点。
沟里的铁臂跟着动。
水面晃出一圈纹。
「松。」
我说。
他放下。
摇柄没有自动转。
旁边也没有我们在前厅见过的齿盘。
顾衡伸手要摸管接头。
许照抬起胳膊,挡住了他。
「你站这儿说。」
「这东西也能提前蓄力。」
顾衡说。
「未必一定是人刚摇的。」
我看着柄根。
一枚旧卡扣还挂在旁边。
铜簧断了。
断口暗得发黑。
它现在扣不住。
但管子另一端还有什么,我们没拆开。
我把手机绕到背面。
有一块能拆的盖板。
盖板下沿粘着新胶。
我停下手。
「先让它保持这样。」
程瑶还坐在外面。
不能为了验证一句话,再把她脚边的水放大。
窄廊继续向西。
不远就到了翻板后面。
是我们取蓝布的那道梯。
原来门后的两条路,在这里接起来。
我往梯顶照。
内侧的黑钮还在。
光从铁撑之间透过去。
能照到档案架轮子。
顾衡也看见了。
他先开口。
「那个按钮要一直压着才锁。」
许照转头。
「你试过?」
「这种机械一般都这样。」
顾衡说。
「松手弹回,免得夹人。」
我把镜头对准按钮外壳。
灰下面有两行小字。
看不清。
小满没有在这里。
我的右眼也不肯把字合起来。
我就让许照读。
他靠近一寸。
「保持。」
再用衣袖擦掉一点灰。
「复位。」
两只按钮,各有一个词。
顾衡说的用途,和标字并不完全一样。
可光凭这两个词,我们也没资格按下去试。
赵鹏可能还在下面。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给我讲的是经验。」
我对顾衡说。
「还是你知道这里怎么用?」
他看着我。
「我干过设备维修。」
「我刚才救你们的时候,你们也信。」
许照揉了下肩膀。
「我还帮你把门打开了。」
他说。
「现在问路,也没收你救人的那笔账。」
顾衡的下颌绷起来。
我没有让他们继续吵。
把手机计时器打开。
从窄门到摇柄。
再到背梯。
我正常走。
许照站在另一头报到的位置。
顾衡夹在我们视线之间。
十九秒。
我又退回来。
没跑,没有绕进未知的岔道。
四十九秒足够走一个来回。
还能在摇柄前停一会儿。
这是他刚才可以走的路。
不是我们已经看见他走过的路。
我把两段录像放在一起。
顾衡蹲下,手掌按着膝盖。
掌根那道旧印又露出来。
斜斜的一条。
到腕边分了个小叉。
它没有长成手套破口的形状。
破口本来就能露出许多不同的手。
我先前盯着这道印,差点把它拼成答案。
现在把这一步划掉。
「手套在哪儿?」
我问。
「什么手套?」
他抬头。
「我看见过灰色的。」
「你见我戴过吗?」
我摇头。
「没有。」
我把这两个字说清楚。
顾衡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站起身。
「所以等会儿还得找。」
他嘴角那点松动又收了回去。
我们回到档案室门口。
程瑶已经能自己扶墙站住。
她不愿再坐回铁盖那边。
小满帮她把裤脚卷高。
膝盖伤口沾着细砂。
我拿水瓶替她冲。
水流过纸边,红得很淡。
她吸了口气。
没有把腿躲开。
「那条路多长?」
老周问。
我把十九秒报给他。
他皱眉,回想了一会儿。
「赵鹏出事那会儿,我也认过声音。」
「我听你在东边喊草。」
我记得他写的证词。
「当时我真在那边。」
我说。
「小满和许照看着我趴下。」
小满点头。
她把我撞到门锁的地方比给程瑶看。
顾衡站在墙边。
没有插话。
我让大家把那一小段重新想一遍。
这回不问谁听见了谁。
只问最后看见的脸。
许照最后看见我,在锁边。
小满最后看见许照,在我右边。
老周看着赵鹏举起手机。
程瑶先看见变绿的图。
再去追赵鹏。
赵鹏走进西通道之前,还在他们眼前。
只有顾衡的位置停在较早的一刻。
他拿着半张图,靠着东边的门。
我趴下之后,没有再回头。
小满那时照着锁。
许照也低着头。
「我随后就跑回来了。」
顾衡说。
「从哪边跑?」
我问。
他指了指我们下来的楼梯。
「前厅。」
「有人看见你经过吗?」
老周摇头。
程瑶也没有点头。
他们那时都追着赵鹏。
顾衡在后面,并不是一件自动有罪的事。
但那一分钟,不再有别人替他看着。
连同刚才门后的那一分钟。
两处空档,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许照把旧检修图展开。
从东门下楼,能绕到背梯。
这段还得量。
上层门当时锁着。
钥匙藏过的位置也不能替我们证明谁取过。
我没把十九秒硬填进另一个时刻。
把第一段留空。
第二段,写上实走十九秒。
「现在怎么办?」
小满问。
我看着墙边的人。
「不让谁再独自进门后。」
「也包括我。」
顾衡直起身。
「你想绑着我走?」
「你可以跟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我说。
「我也一样。」
他盯了我一会儿。
没有再往窄门走。
「你已经把我当成凶手了。」
顾衡说。
「你也怕我们回头查这扇门。」
我答。
他望向程瑶。
她扶着墙,没有替谁说话。
许照把手伸进上衣内袋。
那只包着干纸的凭条还在。
他摸了一下,就把手拿出来。
程瑶看见了。
「我的那张先别给我。」
她说。
许照问她为什么。
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血。
「我现在握笔,手会抖。」
许照没有笑她。
「那就还是空着。」
他说。
顾衡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我把文件夹重新抱稳。
姐姐的签名隔着一层薄塑料。
原件下送。
我们也在往下找。
可现在先得让这六个人一起走到那里。
我请顾衡说出别的可能。
要真能找出让摇柄自行转动的东西,也能少一份猜疑。
他指着盖板,说得先拆。
我把这个位置留在照片上。
「等程瑶挪远,一起拆。」
他点头。
这一次没有抢先伸手。
外面的水已经降了一小截。
墙根留着一条湿线。
刚才若有人踩下去,水线会淹到哪里。
我没有再替程瑶往下想。
我让许照替程瑶扶一下。
自己走到壁机旁边。
最初那声爸没有再响。
转播小盖底下却还有轻微的转动声。
我没有按七零七。
我先回到档案门边。
请老周看着,把锁孔上的那串钥匙取下来。
走回壁机旁边。
一把细钥匙插进侧盖。
轻转,锁开了。
盖后并排装着两只带盘。
各有自己的压带轮。
一只慢慢走。
另一只停着。
走着的盘签写雨七转播。
停着的那只写检修播告。
再下面,压着一截比旧纸白得多的带头。
上面是新写的两个字。
厅前。
屏幕显示十点五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