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站。」
我先把程瑶从铁盖前拉开。
她退到轮椅旁边。
许照照着地面。
盖子横跨走廊，几乎没有绕行的余地。
左边靠墙留了半块砖。
右边是一道窄门。
门上写着配线间。
铁盖边有铰链。
另一边却没有螺栓。
只压着一枚能拨动的扁舌。
湿手印盖在扁舌旁边。
我用鞋尖轻碰盖边。
它往下沉了一点。
许照立刻把我拽回去。
「下面是空的。」
程瑶嘴唇动了动。
这半句和她的留言撞上了。
我看见她把手缩进袖口。
「空的不一定能走。」
我说。
她点头，却没看我。
她一直盯着那块铁盖。
仿佛里面已经有一个自己。
正等着她去补上。
老周转过轮椅。
把她的视线挡住一半。
「水先给我。」
程瑶愣了一下。
「刚才那瓶。」
她从包里摸出水。
瓶盖拧了两次才开。
老周喝了一小口。
又把瓶子递还。
她接住，终于看向他。
「我现在需要你扶椅子。」
他说。
「别光听那东西使唤你。」
她喉头滚了一下。
水瓶被她放回包里。
两只手搭上椅背。
我拿出本子。
伤腕顶着纸很疼。
就把本子放到轮椅靠背上。
写下两条。
不按电话里的指令开盖。
真要拉人，先看见本人。
我把纸递给她。
她看完，折进袖口。
我又把纸抽出来半截。
在背面画了两根竖线。
「碰到手，先看两根手指。」
我把左手举到她面前。
再问她借个光。
她盯着我的手。
「往左照。」
她说。
我将光朝左晃一下。
「就这两个短句。」
程瑶跟着做了一遍。
她的手仍在抖。
却能自己举起来了。
小满也看清了纸背。
她没大声复述。
把程瑶的手轻轻按回椅背。
顾衡隔着几步，能听见我们的话。
我没有把这几句当成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要的是照面时能接住的动作。
否则电话学一句，纸就白写了。
许照盯着第一条。
「现在倒是可以往回走。」
「先把她带过这个时间。」
我点头。
原件在前面。
人可以等一会儿再过去。
我们退回档案门口。
程瑶推椅子。
小满扶轮沿。
我始终走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顾衡却没有立刻退。
他用手机照向配线间门边。
「右边可能有旁道。」
「不用踩盖子。」
许照叫他回来。
顾衡侧过身。
「我先看门后。」
那扇窄门挡住他半边肩。
下一刻，门扇弹回来。
门框里传出一声轻响。
像有东西卡进了槽。
程瑶的手机同时响了。
她低头。
来电人是她自己。
我伸手盖住屏幕下半截。
不去碰红绿两个按钮。
「先别接。」
铃声停了。
一个气音却从走廊传过来。
「打开吧。」
和留言里的尾音一样。
我抬眼看程瑶。
她嘴唇闭着。
我伸手碰了碰她左臂。
她回握我的手指。
「我在这里。」
她说。
窄门后又响起打开吧。
尾音拖得和刚才一样长。
程瑶的指甲扎进我掌心。
我一把将她拽到墙边。
「顾衡，出来！」
门后没有回话。
我把她交给小满。
许照已经走向铁盖。
我跟过去，留着三步距离。
走廊的壁机先发出长短两音。
然后又是程瑶。
「是空的。」
我抬起手机。
让镜头同时照到门和铁盖。
「顾衡！」
许照又叫了一次。
门里传来他的声音。
「插销卡住了。」
「别推门。」
我们没有再往前。
铁盖的一角却抬起来了。
下面有水。
不高。
一道细细的白沫，沿砖槽流过去。
我看见盖子底下连着一条细链。
链尾钻向窄门右侧。
有人拉紧了它。
许照把脚踏塞向盖边。
刚要压住，盖子又落下去。
链条松了。
他那只脚踏被夹住一半。
肩膀一抖，脸顿时白了。
「松手！」
我喊。
他松开。
金属被压出一声尖响。
程瑶在后面叫我名字。
我回头。
她已经不在墙边。
她往前跨了两步。
左手还握着小满。
不是独自走来的。
「那下面有红灯。」
她指着盖边。
「和前台一样。」
一小点红光，贴着水面。
我刚才的位置看不见。
现在盖子抬过一次，才从缝里露出来。
她把袖口里的纸抽出来。
朝我晃了一下。
「我没听它的。」
我知道。
她看见了我们都在找的东西。
可我们三个人站得太近了。
身后的壁机忽然提高音量。
「拉我一把！」
程瑶一哆嗦。
她自己的声音从背后撞来。
她下意识转身。
鞋跟踩上了盖边。
扁舌啪地一弹。
盖子向下翻。
她身子跟着一歪。
我伸左手抓住她肘弯。
小满没松开另一边。
她们两个都被带得往下沉。
我跪到干砖上。
右腕本能地撑地。
伤口像被刀重新划开。
我没能抓紧第二次。
程瑶的手臂往下滑。
她牙关咬着自己的袖子。
没有喊。
壁机却又叫了一声。
「拉我一把！」
我差点朝那个方向回头。
眼前的程瑶用力抬脸。
我看见她咬住的布。
也看见她没发出声音的嘴。
最后这一声是假的。
我把右手从地上抬起来。
用小臂横过去，卡住她腋下。
不再用受伤的手腕抓。
「小满，蹲下！」
小满蹲住，后背抵墙。
把程瑶的另一条胳膊拖高。
许照踩住夹在盖里的脚踏。
鞋底一滑，又踩回来。
铁盖被撑出一个斜角。
程瑶的膝盖撞到砖沿。
我听见她闷哼。
「看我。」
我喘着说。
她看着我。
「你往这边用力。」
她蹬住盖底。
我们把她拖回了干地。
小满摔坐下去。
程瑶压在她腿上。
两个人的手仍扣在一起。
许照还踩着脚踏。
「别过来。」
他对我们说。
「都退远。」
老周将轮椅退到档案门边。
车轮压过一张散纸。
我抱住程瑶肩膀，带她往那边挪。
直到摸到老周伸来的手。
他把她后领稳稳托住。
顾衡这时才从窄门里挤出来。
一只袖口卷到了肘下。
「里面锁舌回不去。」
他说。
「我从另一边绕开了。」
许照盯着他。
没有立刻接话。
铁盖下面水声忽然变大。
那条细链又绷直了。
顾衡看向脚踏。
「别顶着，轴会——」
许照已经抽脚。
他退到干砖，借墙稳住身体。
铁盖翻下去。
脚踏撞着下面的砖壁，没了。
水从另一头猛灌进沟里。
几秒钟就淹过刚才露出的红灯。
我把程瑶的腿往回收。
她的鞋底湿了。
只有鞋底。
手机上跳到十点四十七分零九秒。
我看着数字走过去。
十秒。
十一秒。
她还伏在我肩上。
咬着的袖子慢慢松开。
「我没叫第二声。」
她说。
「我知道。」
她摇头。
像怕我没有听清。
「我真没叫。」
我把她湿冷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她的膝盖擦破了。
小满用剩下的干纸帮她按着。
程瑶忽然抬起手。
两根手指，举得很低。
我低下头。
「借个光。」
她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
「往左照。」
我答。
她把手机光晃向左边。
照在自己湿掉的鞋尖上。
然后才松开抓着我的手。
「我刚才以为，它连我不敢喊都知道。」
她说。
我看着她咬皱的袖子。
布上有一道清楚的牙印。
「我看见你了。」
她用手背抹了下脸。
从包里摸出水，自己喝了一口。
瓶口磕到牙上。
她停一停，又喝。
这次咽下去了。
谁也没有急着让她站起来。
许照蹲在坑边。
他让自己的手机光贴着水走。
水里有一根铁臂。
铁臂拉着细链。
链条从门底进来。
却不是门本身压出来的。
顾衡站在门外。
双手垂着。
我把刚才的视频暂停。
镜头里有门扇。
有两次绷紧的链条。
没有门后的那个人。
程瑶抬头看我。
「刚才我们都在外面。」
她说。
顾衡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怀疑我？」
我没有收起视频。
「先把你进去后走的路指给我。」
他的手抬起来。
手腕旁边都是水。
掌根那道浅白的旧印，也露了出来。
我往后退半步。
把六个人都放进自己的视线。
「还有。」
我说。
「不要隔着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