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单被柜脚压住了一角。
我蹲下去,先把程瑶的手机还给她。
她接稳,光仍照着我手边。
「左边一点。」
她把光挪过去。
盘号是雨七。
去向一栏写着末端保管。
借用人那格没有姓名。
只有一枚长方形的值守章。
日期被水洇掉了半行。
我翻到背面。
纸后粘着一张薄工单。
两张一起提起来,下面露出铁皮。
空槽里没有第二盘。
程瑶照见柜背的号码。
「雨七,跟抄件的索引一样。」
我把登记簿摊在地上。
桥北临时亭。
零点十二分。
两次重拨。
三个位置对得上。
工单上的旧字却把我钉住了。
「末端回流,清除原盘。」
清除上面压着一条斜线。
用的是蓝黑墨水。
旁边另添了五个字。
「原盘停擦除。」
最后那个除字写得挤。
像纸快不够用了,还非要塞进去。
我认得这种挤法。
小时候姐姐替我改作文。
我总嫌她把好好一页纸涂花。
她就把新句子缩在页边。
连标点都不肯占我的格子。
我把工单托到光下。
末尾有签名。
沈见昭。
昭字的日旁,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的手指停在纸外。
没有摸那三个字。
「是她?」
小满靠过来。
我点头,喉咙却没有跟着动。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条更细的批注。
「原件下送。」
「转播另制。」
下面画了一支箭头。
指向工单原有的末端柜。
姐姐曾拦过一次擦除。
她把这通一直没接通的求救留下来了。
我把日期那一角展开。
只剩一道模糊的横。
看不出是哪年哪月。
我想找三年前的数字。
盯了很久,纸上也没多出一笔。
程瑶替我扶着光。
没有催。
我把手慢慢收回来。
「这张一起带走。」
她从柜下抽出一只空文件夹。
夹背受潮,里面还有一片干处。
她用袖口擦掉表面的灰。
让我把工单平放进去。
「别再夹本子中间。」
「你每次翻,都要碰它。」
我照她说的做。
工单和借用单分在两面。
旧墨水没再被我指腹蹭到。
我找了这么久。
总想找到她给我的一句话。
眼前这几笔,却是她写给一个陌生女孩的。
许照把手伸到纸下面。
「托住。」
我这才发现纸边在抖。
「别折断了。」
他说得很轻。
我用本子接住工单。
把那道改痕压平。
顾衡在柜侧找到一张接线卡。
他没抽出来,先叫我看。
卡片被两颗锈钉钉着。
上面有七条旧线。
末端收话口在下层配线间。
转播返回走另一根线。
两根到了壁机后面,才被并在一起。
我让程瑶把整张卡照进去。
她按下快门。
卡背的薄纸随气流掀起。
露出一行检修记录。
先有末端回流。
再有擦除申请。
最后才是蓝墨水的停擦批注。
三处笔迹不同。
谁提出清除,名字已经烂掉。
顾衡伸手压住翘角。
「线还在走。」
铁柜后面传来低低的震动。
我听了两秒,合上本子。
「先去背门。」
工单上那个名字让我很想立刻往配线间跑。
可赵鹏落下去的地方就在另一头。
许照把拆下的轮椅脚踏拿在手里。
程瑶扶住老周椅背。
我们沿墙往西挪。
地下这段路没有台阶。
地面却向中间凹。
老周的前轮一偏,自己就会往沟里走。
小满走在轮边。
每过一条裂缝,她先用鞋尖点给程瑶看。
墙上的西库两字很快到了尽头。
门只有半个人宽。
上端挂着布帘。
下端是一块向内翻的铁板。
顾衡抬手要揭帘子。
我先把光从帘下送进去。
里面有一截窄梯。
沿着档案架背面往上。
一片蓝布卡在梯顶。
程瑶的手一下收紧。
「他袖子是这个颜色。」
她说。
我也记得。
被她拽成长条的那截袖子。
布边现在挂在一枚铆钉上。
许照进了半步。
脚踏抵住翻板。
确认板不回弹,他才上第一级。
我跟在下面照。
右腕不能用力,就用左手扶墙。
梯顶离地不高。
从这里能看见架子的后轴。
也能看见两个黑按钮。
一个在朝里的侧板。
另一个在梯口右侧。
我看见过的手,按的是里面那个。
许照停在最上一级。
「能从后面够到。」
他没有去按。
先把脚踏横进两根铁撑之间。
我用手机绕过横撑。
镜头朝下。
两排架子下面是一条窄槽。
里头散着纸。
还有小满那只瘪掉的手电。
「赵鹏!」
我喊。
声音被铁板撞回来。
「听得见,敲一下。」
我把手机垂得更低。
前轮底下有一团黑。
放大之后,是被油泡透的旧布。
没有手。
没有鞋。
我换了个角度。
直到鼻梁碰上横撑,才看清槽底的出口。
一块厚铁闸。
关着。
边沿压住几根蓝线。
程瑶仰头看着我。
我没法点头。
「下面有闸。」
许照问能不能撬。
我把光移到闸边。
红漆上印着检修锁止。
一支销子横在外面。
它和上面的架轴相连。
脚踏抽出来,架子才有地方退。
架子一退,我们站的梯板就会碰上轮沿。
许照试着改变落脚处。
他的肩忽然一沉。
我听见他倒吸气。
「停。」
他没跟我争。
把重心移回梯子。
我将手机伸进闸边的缝。
里面是一段黑得发亮的斜槽。
尽头拐向配线间所在的方向。
手机灯照不到底。
我把手机横过来录像。
镜头探进缝,半边屏幕还留在外面。
这样能看见镜头被挡住了多少。
许照替我压着外侧铁撑。
小满在梯下仰着头。
她的手抬过一次,又放下。
我知道她想拿回那只手电。
可那盏灯被轮子压住。
赵鹏的蓝线还压在更里面。
我们现在连这两样都拿不出来。
我把摄像头调回去。
让光顺着闸边缓慢挪动。
铁闸上有一道新擦伤。
从上往下,拖到斜槽入口。
我停在那里。
「也许往下面滑了。」
许照说。
我点头,没把手机收回来。
等了几秒,还是那片黑。
「我们会绕过去。」
我对着缝说。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这句话却不能只拿来安慰我自己。
我又叫了一次赵鹏。
这回没有用力喊。
贴着缝叫他的名字。
等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仍没有回应。
我按亮它,把能拍到的都拍下来。
退下来时,手指一直抖。
想再往里伸一点。
可再伸,掉下去的就只剩我们的灯。
许照把那块蓝布取下来。
没有扯断铆钉下的线头。
他摊到程瑶面前。
她把手心按上去。
「我当时抓的这块,边上有两道车线。」
布上正好有两道。
她眼睛红了。
「我没抓住。」
老周伸手,将那片布接住。
「先收着。」
他的书包压在腿边。
他没有把布放进阿泽的包。
只叠好,夹在自己外衣口袋。
「回来接着找。」
他说。
我看向那条斜槽的去向。
接线卡上的末端也在那边。
这一次,我们有了能继续找的另一头。
我让许照先下来。
他把脚踏抽回,铁板缓慢合上。
没有三声金属响。
也没有让我们重演赵鹏的那句话。
顾衡一直站在梯子外侧。
光照到他扶墙的手。
掌根有一道浅白的旧印。
隔得远,看不出形状。
我没有叫他伸过来。
先让程瑶推椅子离开翻板。
这段窄道不适合围着谁争辩。
回到岔口,手机是十点四十一分。
我把工单摊在老周腿上的本子外面。
他一手按纸,一手替我挡住壁机的光。
「她把原件留下了。」
他说。
我终于能把那三个字念出来。
「沈见昭。」
念完,眼睛疼得厉害。
不是能力发作。
是我一直不肯眨眼。
小满递来纸。
我擦了擦眼角。
「到末端去。」
我说。
程瑶却没有推。
她的手机贴着掌心震。
刚才还亮着的相册被压下去。
屏幕换成了她自己的名字。
十点四十七分零九秒。
她脸上那点血色一下退干净。
我把本子合上。
许照先扶住椅背,空出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独自听。
直接开了外放。
起初是一声短促的刮擦。
像铁盖擦过水泥。
随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空的。」
停了一下。
「打开吧。」
她摇头。
嘴唇抿得很紧。
手机里的她却在笑。
那是笑吗。
我凑近去听。
更像一句话的尾音被拖长。
然后有水涌上来的响动。
程瑶的手开始发冷。
她把手机握得咯咯响。
下一声是撞击。
不是三下。
只有一下,贴着听筒。
一个很近的人喘了口气。
「拉我一把。」
仍是她。
声音后面突然空了。
一秒。
两秒。
水声还在。
她的喘息没有再回来。
我抬头看向配线间的方向。
墙脚一道铁盖横在必经处。
那上面,已经有一只手留下的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