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赵鹏的手机调成静音。
铃声真的停了。
屏幕还亮着。
「能静音。」
我说。
「但不等于能取消。」
许照指了一下注销的方框。
我把公示的照片翻给他看。
他看完,把手收回去。
「那就留。」
他从前台拿了个铁皮盘。
盘上写着「待修」。
我垫上箭头纸,放好手机。
再把那支笔搁在旁边。
老周的轮椅已经退回前厅。
小满蹲在他脚边,替他擦鞋底的灰。
我又朝西门喊了一声。
「赵鹏。」
没有回答。
许照站在门口,扶住侧板外缘。
我绕着门框往另一边看。
架子之间没有能看进去的缝。
我用指节敲了两下。
「听见就敲回来。」
纸盒在高处轻轻晃。
没有第二种声音。
顾衡拿来一根窗帘杆。
我们抵住架底,往同一个方向用力。
铁杆弯下去。
架子没动。
我把自己的手机塞到离地最近的地方。
光照见一截轨道。
再里面,全是灰。
「从另一边找。」
我抬起头。
「别再站两排中间。」
许照松开杆子。
弯掉的那端在地上拖了一道白印。
他看着门里,呼了一口气。
「先弄明白它怎么开的。」
我点头。
把杆子横放,挡住门口。
顾衡说他去找工具。
我指了指前台抽屉。
「先找看得见的。」
他停了一下,弯下腰。
我这才回到老周旁边。
小满手里仍拿着那张擦灰的纸。
擦了两下,她停住了。
手电还卡在门里的轮子底下。
灯已经不亮。
她看着自己的空手。
「我没卡住。」
她说。
我也蹲下来。
「前面那只停了。」
「后面还有一只。」
我看着她,等她抬头。
「这件事是你先听出来的。」
她把擦灰的纸揉成一小团。
没有扔。
许照拿来纱布。
我手腕上的口子不深。
可血抹了一圈,看着很乱。
他拧开水瓶,我自己冲。
顾衡伸手想接纱布。
我说不用。
他就把剪刀留在桌边。
那是他从抽屉里找的。
我看见他的手。
没有戴手套。
我看完,也看了许照的。
然后是程瑶。
她把沾着蓝线的手摊给我。
掌心有一道勒红的印子。
「你怀疑我?」
她问。
「我看见一只手。」
我把纱布末端压紧。
「还没看见人。」
我请他们把手机都放到台上。
屏幕朝上。
没有人立刻动。
「刚才打给他的,是我的声音。」
我先放下自己的。
「现在从我开始查。」
许照把手机挨着我放。
小满也放下来。
老周从衣兜里拿出来,推到桌边。
程瑶最后才松手。
顾衡把自己的按亮。
七部手机。
其中一部压在箭头纸上。
我忍住没去数第二遍。
「先各自写一份。」
我翻开本子,撕下两张空页。
再对半分。
「来电响的时候,你在哪儿。」
「听见了什么。」
「别看别人写的。」
程瑶接过半页纸。
她问要不要写具体时间。
「记得就写。」
「不记得,留空。」
我也写。
东通道,地下门前。
小满在我左手边。
许照在门锁旁。
顾衡靠着线路图。
我没有打电话。
写到这一行,我停了停。
我自己知道没打。
别人得能核对才算。
我点开通话记录。
没有拨出。
赵鹏的手机却有一条接入。
二十一点十六分二十四秒。
显示的姓名是沈见微。
号码末四位,和我的相同。
「我没拨,不够。」
我把两部手机并排放。
「也可能是记录被动过。」
「查我们看见的。」
许照把写好的纸推过来。
他写着我趴在地上看锁。
老周的纸上是另一句话。
「丫头喊有草。」
我看向他。
「你听见了?」
「东边门缝有草。」
他说。
「喊完没一会儿,赵鹏的电话就响了。」
我记得了。
我确实对小满说过这句。
程瑶写得更具体。
赵鹏先举起手机。
她和老周都听见「先别碰」。
停一下。
再说「请从西门离开」。
他说我已经找到了路。
她去看图,图上的西门变成绿色。
再抬头,人已经进通道。
我把四张纸压在一起。
同一段时间,我在东边。
电话里的我,却让人往西走。
「它不是证明有两个我。」
我说。
「只证明这通电话不能拿声音认人。」
许照看着两部手机。
「号码也不能。」
我在纸上补下这句。
小满的手指忽然停在一行字上。
「先别碰。」
她慢慢念出来。
「你在大厅说过。」
我翻前一页。
最早一通试听响起时,我按住她的手。
那句话,我说过。
「后面那句也说过。」
程瑶抬起头。
「我问广播念什么,你复述给我听。」
她指着那一行。
我觉得手腕的纱布又紧了一点。
原来那声音不用学会我怎么说话。
它可能只要我已经说过的话。
我在两个短句中间画一条线。
暂时只画了线。
没有写剪辑。
得找到接进去的地方。
「你当时还听见什么?」
我问程瑶。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第一句后面,吸气没吸完。」
「像被掐了一截。」
我让她把这句也写下来。
电话没有自动保存通话内容。
赵鹏没来得及录。
她的记忆现在只能是一份证词。
我们得留着这份区别。
我用自己的手机重播原始留言。
声音压到只够台前几个人听。
我没开逐帧。
那个天赋替我留住画面。
留不住我从没看过的喉咙。
轮子卡住。
赵鹏说话。
三下金属响。
这一次,我不再跟着他的「门」字想。
我把铁盘放稳。
「去看锁扣。」
许照拿起前台的长扫帚。
我也拿了一把。
小满没捡到别的手电。
她开着手机照明,跟在我们中间。
程瑶站在前厅出口。
老周能看见她,也能看见顾衡。
我们没有再留一个人独坐玻璃房。
西门开着。
赵鹏留下的那道空隙已经没了。
两排档案架紧紧靠着。
我用手机从下方照。
小满那只手电压扁在轮子底下。
罩子裂了一条缝。
旁边有个半圆形拨片。
我趴低,拍下它的位置。
一排侧板,三枚相同拨片。
最里面那枚扣着黑钮。
我看见的手,就按在那儿。
「只碰外面这一枚。」
我把扫帚伸进去。
许照站在门外,用另一把抵住侧板。
我拨了一下。
轻轻一声。
和留言里第一下相近。
我不敢只凭耳朵定。
我录下声音,再放赵鹏那段。
轮流听。
小满数着间隔。
「先一个。」
「后面两个近。」
我们沿着侧板看过去。
第一枚连着一根铁杆。
铁杆又勾着第二枚。
最后一枚卡住回弹的弹簧。
许照用扫帚柄缓缓顶动第二枚。
第三枚跟着一颤。
两下挨在一起。
他立即退回原位。
我把他的袖子往后拽。
架子只松开了一指宽。
里面吹出一股凉气。
「不是敲门。」
我说。
「是锁扣挨个退开。」
赵鹏喊的是门。
声音来自架子。
他自己也认错了。
我把长扫帚横过门口。
脚离开了轨道。
黑钮边有一圈干净的灰印。
别人常碰的地方才会这样。
内侧还粘着一点浅灰色纤维。
我没伸手去拿。
先拍照,记位置。
「那只手得站在里面。」
许照说。
「对。」
「还得能绕到侧板后面。」
我照向架子另一端。
那里露出一道窄门的上沿。
从前厅看不见。
墙上喇叭忽然响了。
长音,短音。
我一把拉住小满。
广播没有接下去。
那两声又响一遍。
我看向喇叭,红点是暗的。
声音从许照的手机里传出来。
他立即摊开手。
「刚收到的。」
一条测试提示。
末尾还是长音,短音。
程瑶站在通道口,冲我们摇头。
「我就说,线路里也能放。」
她的嘴唇很白。
「别顺着那两声找喇叭。」
我把原来记下的「远处」划掉。
不是说它一定近。
而是我们还不知道远近。
我退回前厅,把三个结论圈起来。
西门后有机械架。
锁扣能从内侧操作。
有人用了我说过的话。
第三条后面,我仍加了「待核」。
我们还没拿到那段通话的原件。
钟已经走到九点二十二。
老周一直看着桌上的铁盘。
我把赵鹏的笔收进本子夹页。
「名字也在。」
我告诉他。
他点头,把轮椅往后挪。
一长一短,两声咯吱。
轴响了一下,椅背又响一下。
我的手机同时亮了。
这回没用别人的声音开头。
先是一长一短的咯吱声。
和眼前这把椅子一样。
接着,我听见老周吸了口气。
「别往下推。」
屏幕显示下一通预告。
二十一点三十一分二十秒。
受话人,周铁生。
老周抬头看着我。
他双手还攥在自己的轮圈上。
「我没说。」
他说。
我先按住轮椅右边的刹车。
再看向东侧通往地下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