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先停了。
小满的还在响。
她按着侧键,按得指节发白。
铃声没变小。
屏幕底下多出一个灰色方块。
方块里写着「试听」。
「先别碰。」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
她掌心全是汗。
四周响起接连的咒骂。
有人关机。
有人把电池抠了出来。
一部拆开的旧手机仍在地砖上响。
那人蹲下去,又不敢捡。
售票台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听过那种响。
老式座机,铃锤碰着铃碗。
台上那部没有线的黑电话响了。
从我第一次入场,它就放在那里。
我曾以为它打不出去。
现在我更担心谁打得进来。
白幕上浮出两行字。
「本场试听已送达。」
「试听不等于登记。」
许照先抬了头。
「不登记会怎么样?」
「试听结束,预告收回。」
「已经接了的呢?」
「未登记者,不计入本场。」
我松开小满的手。
她立即把手机搁到长椅上。
屏幕还朝着自己。
没人真的舍得不看。
老周挪了挪身子。
书包挤在他腰边。
他先把书包扶正,才掏手机。
「这东西还分试听。」
他说。
「以前卖碟的也这么干。」
「先让你看个开头。」
我看向自己的屏幕。
明天。
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秒数是空的。
试听方块慢慢变白。
旁边多出一条很短的进度条。
「它要自己放。」
我刚说完,扬声器就沙了一下。
先是滚动声。
轮子压过不平的地面,卡了一瞬。
接着,一个男人喘着气说话。
不是我的声音。
「别关门。」
他说。
「我还在里面。」
三下金属响。
第一下轻,后面两下挨得近。
远处有长短两声提示音。
一个女声跟着响起。
「检修结束,请从西门离开。」
最后是重物擦着地面的声音。
我的进度条走到底。
手机黑了。
我把它翻到背面。
后壳上没有新的东西。
旁边却有人站了起来。
「是我。」
说话的是个穿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
外套胸口留着摘标后的线头。
他攥着手机,手背绷出青筋。
「刚才那声,是我。」
「你也听见了?」
我问。
他点头。
「你屏幕上写的几点?」
「九点十七。」
他低头看了看。
「六秒。」
我重新翻过手机。
我这部显示的时间仍是九点四十三。
可我听见的,确实是他的声音。
白幕又添了一行。
「试听片段统一投送。」
小满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所以我们先听见的,是他?」
年轻男人脸上的肉动了动。
他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宣传片还拿我做。」
我递给他一支笔。
他没接。
「我没听出你最后说什么。」
我说。
「你自己写。」
他迟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点。
「别关门,我还在里面。」
他照着念了一遍。
字越写越歪。
「我叫赵鹏。」
他把笔递回来。
「你记名字,别只记那句话。」
我在句子上面写下赵鹏。
旁边加了他的时间。
「你做什么工作的?」
「送东西。」
他扯了扯胸口的线头。
「跑过这儿的人,都得演这个?」
没人回答得了他。
我把纸转向许照。
「三下金属声。」
「像敲门。」
许照说。
「先别写门。」
我在下面留出一行。
「还有轮子。」
「不是轮子。」
小满忽然开口。
她捏着自己的领针。
「至少不止一个。」
「前面有一下卡住了。」
「后面那个还在走。」
我划掉已经写出的「轮」字。
换成「低处滚动,有先后」。
一个扎短马尾的女人挤过来。
她没靠近本子。
「提示音后面那句话,听全了吗?」
「检修结束。」
我说。
「请从西门离开。」
她点头。
「我听的是这个。」
「你认识?」
「做过客服。」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上面也是明天。
「程瑶。」
她报完名字,退了半步。
「这种提示音,电话里也能放。」
我在「远处广播」旁边画了个问号。
许照看着那行字,没再往下猜。
赵鹏却盯着自己的九点十七分。
他又试着按了一次关机键。
黑屏很快亮回来。
我没碰他的手机。
现在碰哪一个键会算登记,我还不清楚。
「本场怎么进?」
我问白幕。
黑电话的铃声停了。
「持票确认。」
白幕说。
「七人开演。」
我把旧票压在台上。
电话听筒轻轻抬起了一边。
我没接,先看了看老周。
他正从口袋里摸烟。
摸出来是个空烟盒。
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去。」
他先说了。
「你听完再定。」
我把本子递到他膝上。
「第一通很近。」
「又要跑。」
老周低头看纸。
「我知道我跑不了。」
他把纸翻回有赵鹏名字的那面。
「你们几个都得跑。」
「总得有人能坐住,替你们看东西。」
许照推过来一把轮椅。
椅子是大厅候场区的旧家具。
左扶手包着裂开的棕皮。
他拍了拍座面。
「借的。」
老周瞪他。
「你还想让我买?」
「先试能不能坐。」
许照弯下腰。
他没碰老周的膝盖。
他把两边脚踏拆下来,调到最前面。
老周用手撑着椅背,慢慢挪过去。
小满扶住他伸直的腿。
那条裤腿绷得很平。
我替他把书包放到椅子后面。
老周伸手摸了一下带子。
「木牌呢?」
我问。
他按按夹克内袋。
「都在。」
许照蹲着,推了一下轮子。
转轴咯吱一声。
「将就。」
他说。
「又不拉货。」
老周瞥他一眼。
赵鹏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们是一块儿的?」
「四个。」
我说。
他往我们身后看。
像在等第五个人。
我把本子合上,没有解释。
程瑶把手机塞进裤袋。
她也走到台前。
最后过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
镜腿用透明胶缠过。
他自称顾衡,修过医院设备。
听说有轮椅,他伸手试了试刹车。
「右边还行。」
他告诉老周。
「停的时候别只压左边。」
七张票在台上排齐。
我拿起黑电话。
听筒很凉。
里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下接着一下的插拔声。
像有人把细细的插头塞进孔里。
白幕上出现我们的名字。
七个。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赵鹏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登记完成。」
赵鹏忽然把票往回抽。
纸没抽动。
他的指甲在台面上刮了一道。
「等等。」
他说。
「我想再听一次。」
屏幕亮了。
同样的喘息,从他掌心里传出来。
他把音量调到最低。
低处那串声音却仍听得清。
我靠过去,数了三下。
第三下之后,还有很短的一声摩擦。
像有人把什么往里推。
赵鹏伸手遮住了扬声器。
「关掉会不会好点?」
「原来的先留着。」
我指了指白幕。
「进去后,得拿它对。」
「你能看出来?」
他问。
「现在看不出来。」
我说。
「我不能说能。」
他捂着手机,慢慢把手松开。
声音放完,他没删。
那支笔还夹在他指间。
我把笔帽递给他。
他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没有要回来。
他的手得攥住点东西。
「场内时间,以公示时钟为准。」
我手里的听筒忽然变轻。
售票台沉到黑暗里。
脚下换成了水磨石。
轮椅猛地往前滑。
许照一把扣住扶手。
我撞到一张木桌,手背擦掉一层皮。
头顶有灯管在响。
墙上挂着圆钟。
指针走到八点五十九。
钟下面贴着日期。
是手机说的明天。
赵鹏也看见了。
「不是还有一天?」
他问。
我看着秒针走过一格。
「这里已经是那一天了。」
他把手机按亮。
二十一点十七分零六秒。
我们只有十八分钟多一点。
前面的玻璃牌亮了。
「旧电话服务所。」
玻璃下面有三行小字。
「预告时间,以本场时钟为准。」
「留存原始留言。」
「散场前,勿注销自己的号码。」
我用手机拍下来。
闪光灯照到玻璃后的纸。
纸上写着任务。
「在最后一通预告兑现前,找出不属于本场的接线者,切断其接入。」
许照数了数地上的人影。
七道。
再往前,入口内侧还有一层玻璃门。
一个人站在门后。
灯光到他肩头就断了。
我只看见一只搭在门把上的手。
手背上有道旧疤。
我握住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陆见川?」
门后的人没往前走。
他的脸贴近玻璃。
玻璃上没有呼出的白气。
「别认声音。」
他说。
「先看红灯。」
我转头。
前台一排小灯全是暗的。
只有最西边那颗亮着。
灯下面,一只空听筒正在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