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大厅的日子,过得慢。
慢得,跟卷一末一样。
我先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一场的东西,一件一件,写进本子。
七张桌子。
六块木牌。
一块新的木牌。
一只鞋。
两只鞋。
一张纸条。
一份名单。
一个洞。
一个偏旁。
一个记号。
我数了数。
我数出十样。
十样东西,写完,我看着这一页。
「这一场,」我说,「是十样东西。」
「十样,」我说,「拼出一个人。」
我把这一页,折起来。
我去了一趟售票台。
我把这场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护身的。
一次性的。
攒能力的。
还有那一样,叫替死。
价,还是七位。
我又看了一眼。
「考虑好了吗?」
白幕说。
「没有。」
我说。
「你会来的。」
白幕说。
「都回来问。」
我没答。
我转身走了。
小满把那枚领针,擦了三遍。
擦完,她把它别在领子上。
「郑姐的领子,」她说,「我翻好了。」
「我知道。」
我说。
「我还学着读帧。」
她说。
「你念的时候,我看着。」
「你学会了?」
「学了一半。」
她说。
「一半是多少?」
「一半是,」她说,「你念完,我能记住六个。」
「第七个呢?」
「第七个,」她说,「我记不住。」
「为什么?」
「不知道。」
她说。
「第七个,好像不在纸上。」
我看了她一眼。
「你试试。」
我说。
「试什么?」
「试念一遍。」
我把本子翻开。
我翻到那一页。
七个名字。
「你念。」
我说。
「我念?」
「对。」
我说。
「你念,我听。」
她看着本子。
她开始念。
「中村雪。」
「田中实。」
「小林和子。」
「佐藤武。」
「井上勇。」
「高桥守。」
她念到第六个,停了。
「第七个呢?」
「念不出来。」
她说。
「为什么?」
「我看见了。」
她说。
「四个字。」
「樱井花子。」
「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一念,」她说,「嘴里出来的,是别的。」
「什么?」
「是。」
她说。
我愣了一下。
「?」
「对。」
她说。
「我一张嘴,」她说,「这两个字就顶上来。」
我掏出本子。
我把这一条,写下来。
「小满:能看见第七个名字,念不出来。」
「张口即。」
「说明,」我写,「有人不想让第七个名字,被第二个人念。」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小满:读帧能记六个。」
「第七个,记不住。」
「待考。」
我在本子上,落定两件事。
第一件:姐姐来过这个副本。
第二件:改片者的手法,是抹掉名字。
我把这两件事,写成一页。
写完,我看着这一页。
我又添了第三件。
「阿泽:没被数到的人。」
「我要数他。」
我把笔,放下。
我又想起一件事。
我把笔,拿起来。
我在第三件下面,添了第四件。
「姐姐的纸条,断在半句。」
「先看看她,是不是——」
「她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我写下来。
「两个可能。」
「一,她来不及。」
「二,」我写,「她写不下去。」
写完,我看着这两行。
我看着第二行。
「写不下去,」我说,「是因为,答案她自己也不想知道。」
我把笔,放下。
老周在长椅上睡着。
他睡得很沉。
他的呼噜,很响。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腿。
他的腿,伸着。
它不能弯。
可是他的脸,是松的。
卷一末,他睡觉的时候,脸是皱的。
那时候,他在算票根。
他在算,怎么换他的腿。
现在他不算了。
他把腿,放在那儿。
他睡得,比卷一末沉。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老周:睡得沉了。」
「他把腿,放下了。」
许照坐在另一边。
他没有睡。
他在看售票台。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串七位的数字。
他在攒。
我走过去。
「许照。」
「嗯。」
「阿泽的全名,」我说,「你问过他吗?」
「没有。」
他说。
「我问他了。」
我说。
「他第一天说了两个字。」
「什么?」
「他说。」
我说。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许照看着我。
「那就叫阿泽。」
他说。
「对。」
我说。
「那就叫阿泽。」
「我出一半。」
他说。
「什么一半?」
「查人的钱。」
他说。
「我出一半。」
「你出一半,」我说,「也差一半。」
「我知道。」
他说。
「我先出一半。」
「攒到一半,」他说,「就离七位近一半。」
「你为什么出?」
「因为,」他说,「我算漏了他。」
「算漏了,」他说,「就得补。」
他站起来。
他走到售票台前面。
他把手,按在台子上。
他按了很久。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他的票根,划出去一半。
一半给一个不在了的人。
我把这一条,写下来。
「许照:出一半票根,查阿泽。」
「他的转变,」我写,「从这儿开始。」
写完,我走到售票台前面。
白幕上,浮着一行字。
不是公告。
是一行转交的字。
「有人留话。」
白幕说。
「留什么?」
白幕上,浮出四个字。
「下一场,别去。」
我看着那四个字。
我看了很久。
「谁留的?」
白幕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它又浮出一行。
更小。
「如果你去了,我在门口等你。」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不出话。
「谁留的?」
小满问。
「陆见川。」
我说。
「他怎么留的?」
「白幕转的。」
我说。
「白幕为什么帮他转?」
「因为,」我说,「他上了名单。」
「上了名单,」我说,「就有。」
「有身份的人,」我说,「能留话。」
「那我们呢?」
「我们也有身份。」
我说。
「什么身份?」
「活人。」
我说。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陆见川:已成名单上的人。」
「能通过白幕留话。」
「待考:他还在不在这场里?」
写完,我抬起头。
我又看了一遍那两行话。
「下一场,别去。」
「如果你去了,我在门口等你。」
我看着第一行。
我知道他为什么写第一行。
他上一场,没能把谁带出来。
他不想让我,变成下一个他。
我又看着第二行。
第二行,比第一行,小一点。
写第二行的人,犹豫过。
他写第一行,是给我一条路。
他写第二行,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我把这两行,抄在本子上。
我抄的时候,把第二行,抄得大一点。
「为什么抄大?」
小满问。
「因为,」我说,「这一行,他犹豫过。」
「犹豫过的话,」我说,「要说大声一点。」
写完,我抬起头。
「陆见川:留话。」
「下一场,别去。」
「如果你去了,我在门口等你。」
写完,我抬起头。
我走到老周旁边。
我蹲下去。
「老周。」
「嗯。」
「阿泽的书包,」我说,「在哪儿?」
「在我这儿。」
他说。
他从夹克里面,把书包,掏出来。
书包不大。
是高中生背的那种。
带子,是理平的。
「他放下的。」
老周说。
「他放下的时候,」他说,「带子是乱的。」
「我理的。」
他说。
「我理的时候,」他说,「我想着,他会回来拿。」
「所以我理平了。」
「理平了,」他说,「就等着他回来。」
我把书包,接过来。
我把它,放在长椅上。
放在老周旁边。
「放这儿。」
我说。
「他回来,」我说,「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老周没有说话。
他点了点头。
告示屏亮了。
它滚出一行字。
「下一场排片。」
「《鬼来电》。」
「场次:待定。」
「人数:五到八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吸气声。
是铃声。
很多铃声。
它们同时响。
不是大厅里的铃。
是手机。
大厅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我的手机,也响了。
我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行字。
不是号码。
是四个字。
「你的时间。」
我看着那四个字。
铃声还在响。
我没有接。
小满的手机,也在响。
她掏出来看。
「我的上面,」她说,「写着你的时间。」
许照的。
老周的。
大厅里,每一个人的。
都是同一行字。
「都写了什么?」
我问。
「都一样。」
小满说。
「你的时间。」
「后面呢?」
「后面,」她说,「有一个数。」
「什么数?」
她看着屏幕。
她说了一个时间。
是明天。
我把这一条,写下来。
「《鬼来电》开场:每人收到你的时间。」
「时间是:明天。」
写完,我合上本子。
铃声,还在响。
响得,像有人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