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手从胶带旁边挪开。
手机挡住了光。
屏幕上的空白,终于补齐。
二十一点四十三分十八秒。
下面多出一条留言。
我没有贴到耳边。
小满把录音打开,我才按播放。
先是一声擦碰。
像硬塑料蹭过衣领。
接着,有人吸气。
吸到一半,停住了。
「关掉。」
是我的声音。
「别拔红的——」
后面挤进很低的一声嗡鸣。
线绳摩擦。
什么东西掉在桌上,弹了两下。
我下意识扶了扶眼镜。
镜腿还架在耳朵上。
我把它摘下,收进外套上袋。
许照看着我的动作。
「只剩四分钟多一点。」
他说。
「先离这些线远点。」
我看了一眼接头盒。
两截被接回的线头没动。
「先回台前。」
我说。
「不碰入口这边。」
红灯已经灭了。
我不能用拔线去赌陆见川还剩下什么。
我们往前台走。
顾衡把一只空纸盒挪到柜边。
接线板还放低着。
厚纸垫着红线上的白印。
七根编号线都在原处。
老周坐在东侧,盯着我。
「这次是谁?」
我把手机转给他。
他看完那个时间,往旁边挪了挪。
「坐我边上。」
「先看一件东西。」
我蹲在离他半步的地方。
没有钻进柜后的凹位。
新红线连着侧边小盒。
封条中间被割了一刀。
断口上压着透明胶。
顾衡托住盒底。
许照用脚踏铁片顶起松开的盖边。
我照着,谁也没把手探进去。
盖子慢慢抬起来。
里面不是电闸。
两只小轮子,夹着一段窄窄的带。
带子边缘有接过的痕迹。
后面是一块金属牌。
「回听。」
程瑶俯身看。
她刚想说话,我举手止住。
先拍照。
小盒下面,红白两只小插孔并排。
旁边各画着一根细箭头。
红的朝里。
白的朝外。
它们都不是那排登记号码孔。
红孔上插着一枚短头。
线通向板边那只小耳机。
白孔有另一根,去台面。
我沿着白线看过去。
尽头是我们试过音的旧听筒。
听筒搁在柜沿上。
柄背面沾着一点胶。
上回试音时,它朝下放着。
我想把它翻过来,看看底下压的线。
「只看,不接。」
我说。
老周点头。
「我看着钟。」
我用左手托住听筒中间。
右手仍举着手机。
胶擦过指腹。
眼前的柜台忽然矮了一截。
不是我蹲得更低。
是一幅画面,平平地顶到眼前。
一只手按着带头。
桌沿就在手背旁边。
灰色手套。
半个红孔。
还有听筒底下,一角折进去的纸。
纸上露出半个「回」字。
画面一抖。
手套把短头压进红孔。
下一瞬,柜台回来了。
我还蹲在原地。
手机光照在盒盖上。
我听见小满叫我。
刚才那两幅画面,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左手猛地一松。
听筒往下滑。
许照在桌边接住。
塑料壳磕在他指节上。
他没松手,把它放平。
「怎么了?」
我想抬头看他。
右边的脸却散成一团灰影。
我闭上右眼。
左眼能看清。
再睁开,右半边仍是糊的。
鼻子里有东西淌下来。
小满先递纸。
纸刚碰到鼻尖,就红了一片。
「逐帧?」
她问。
我按住纸,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回放自己见过的东西。
那个手的位置,贴着桌沿。
我从没在那里看过这台机器。
也没见谁把插头压进去。
我把手机递给小满。
「照一下听筒下面。」
「别拿起来。」
她把光压低。
柄背面果然压着一角旧纸。
纸被胶粘住,折在里面。
露出来的是半个「回」。
和我刚才看见的形状一样。
我用干净的纸擦了擦左手。
再低头看袖口。
小臂上,第五格齿孔后面,多出一点灰。
灰慢慢压深。
长成第六格。
我没有去揉。
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多了?」
小满问。
我点头。
她把我的袖子往下拉了一点。
没拉严。
她要看着它会不会继续长。
顾衡把椅子挪过来。
我退到老周旁边坐下。
腿有点软。
右手腕疼得更清楚了。
「你看见了什么?」
许照问。
我用左眼看着本子。
让小满帮我写。
手。
带头。
红孔。
一角旧纸。
没有脸。
没有声音。
我把最后两项圈起来。
笔尖划过纸,声音很轻。
我却听得牙根发酸。
鼻血还没止。
我换了一张纸,压得更紧。
右边那片灰,也没有跟着抬头的动作散开。
我把小满的手移到左侧。
「东西放这边。」
我说。
「右边看不准。」
她立即把灯和本子换了位置。
许照搬开我右脚边的空盒。
免得我站起来时踩上去。
他做完,才重新问那两幅画面。
「你以前看过这个角度?」
我摇头。
第一次见到它,盒盖还没打开。
后来我们从上往下照。
我看见的手,却横在桌沿前面。
它离红孔很近。
离那角旧纸也近。
我让小满在旁边画一个小框。
只画手的位置和孔。
没有把灰手套画到谁身上。
「看见这些,用了多久?」
许照问。
「你接住听筒用了多久?」
我反问。
他把自己手上的红印翻给我看。
「它刚掉下来,我就接了。」
我点头。
那两幅画面,比我以为的短。
付的代价却一点不短。
老周把水瓶递给我。
我只漱了口,没急着喝。
水里带着一点红。
程瑶递来一个空纸盒。
我把湿纸扔进去。
没有让它们掉到接线板上。
「换个人拿,会不会也看见?」
她问。
我看着那只听筒。
「先别试。」
我说。
「我多了一格,你们不一定只多一格。」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我也把自己的左手收进袖口。
先用照片、眼睛和已经留下来的录音查。
不能让人一只接一只地碰。
不能因为见了一只手,就补出一个人。
「刚才有人碰它吗?」
我问。
「除了你,没有。」
许照说。
「你拿起来,就不动了。」
我抬起头。
小满还攥着那团红纸。
老周的手按在椅边。
他们看见的是我僵在那里。
我看见的,却是另一双手。
「以前的?」
小满轻声问。
「像。」
我说。
「但我还不知道它怎么来的。」
我把左手压在膝盖上。
没有去摸第二次。
哪怕那只听筒离我只有半步。
「红孔先别动。」
我告诉顾衡。
「也别照我刚才那两格画面去接。」
他看向盒里的插头。
「现在本来就接着。」
他说。
我沿着他指的方向看。
右眼还没恢复。
只能让手机光一寸寸挪。
那枚短头的线,确实通向小耳机。
小耳机旁边,测试拨片立着。
我心里一沉。
我记得它先前放在另一边。
「翻照片。」
我对小满说。
她从我手机里找到查线时拍的那张。
拨片贴着关闭一端。
现在却靠近「监听」。
「谁动过?」
许照问。
没人立即回答。
刚才我们站在入口。
这边的人在看柜台。
可看着柜台,不等于看住每一只手。
我没有让他们现在争。
「先退开。」
我说。
小耳机里传出一点很低的沙声。
不是试音后面的那一声。
这次,沙声没有停。
顾衡松开盒底,站了起来。
程瑶也往东挪了半步。
所有人的手都离开插孔。
可沙声还在。
我转头看钟。
九点四十二分。
秒针过了二十。
老周伸手,把我椅子往自己这边拉。
椅脚在地上划了一下。
我左手却被什么拖住。
是听筒后面的黑线。
我刚才托它时,线松松搭在袖口。
我退下来,没觉得有重量。
现在它往里收了一点。
我用右手去拨。
纱布擦过线皮。
里面有很凉的东西,顶了一下。
不是绞紧的硬线。
像隔着一层皮,有手指弯过来。
我没再往耳朵边看。
先把左臂放低。
免得它贴到脖子。
「别拉我。」
我对许照说。
「看这条。」
他低头。
黑线从柜沿垂下来。
没有人扯它。
它却自己往回卷。
小满举着光,手开始抖。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只按了一下。
「照拨片。」
我说。
听筒里,传出了一口气。
和留言开头的那一口一样。
可我刚才没有吸气。
那声音离我的脸越来越近。
不是从手机里来的。
我想再说一句话。
喉咙忽然像被冷水堵住。
眼前的红点亮了。
我只能看见许照把手停在半空。
再往下,是那枚被接进红孔的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