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贴在玻璃上,没有敲。
手背上有疤。
我没有叫名字。
先把本子合起来,挡住手机屏幕。
再走到玻璃前。
门后的人抬起脸。
灯只照见半张。
另一半藏在很暗的地方。
是陆见川的样子。
可赵鹏刚才也听见过我的声音。
我把这两个念头都压住。
许照跟到我右边。
小满站在左边,替我举着光。
顾衡和程瑶留在前台东侧。
老周坐在木椅上,能看见我们的背影。
没人被关进单独一间屋子。
「听得见?」
我问。
门后的人点头。
「看得见字吗?」
他往前靠了半步。
我在空白纸上写下一行。
「伸左手。」
我没念。
他低头看完,收回右手。
左手贴到相同的位置。
掌心有旧的薄茧。
我把本子移到另一边。
他目光跟过来。
至少不是只会重复两句话的录音。
我翻过一页。
写下第二个问题。
「你说欠三个字,写给我看时,用什么刻的?」
他看了很久。
不是在认字。
像在找那一次的事。
「没刻。」
他说。
「手指。」
我没动。
他从衣服里取出一块木牌。
翻过来,手指在背面划了一下。
「在这面。」
「写完收起来的。」
废校走廊里的那一幕,跟着回到我眼前。
他写得很慢。
写完,把牌子收进衣服。
我没有把这个动作念给手机听过。
他把木牌正面贴近玻璃。
三个字。
和我描在本子上的一样。
我一笔一笔对。
中间那个字的转折,仍挤得很窄。
他的指腹挡着最下面一角。
我指了指。
他把手挪开。
最后一笔也在。
我看见牌子边缘的一点水。
水沾到玻璃上,往下滑。
和入场时门把手上那一滴一样。
「陆见川。」
我这才叫他。
他抬眼看我。
「嗯。」
我把纸上的问题划掉。
许照没有走开。
我也没有让他走开。
名字认回来了,门还得看。
「你怎么到这儿的?」
我问。
陆见川朝自己身后侧了侧。
那里不是我们看见的入口外墙。
是一段旧走廊。
墙下贴着褪色的绿漆。
我认得那种漆。
废校的玄关也有。
走廊尽头却立着一只金属门框。
门框上贴着服务所的检修牌。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谁也没盖住谁。
小满吸了口气。
她也看见了。
「我沿记号走。」
陆见川说。
「走到一间没开灯的屋子。」
「里面有机器响。」
「再往前,就是这扇门。」
「你知道会通这里?」
他摇头。
「第一次看见招牌,才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
调出纸签的照片。
圈里穿一条竖线。
他俯身看,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一段,我碰过。」
他说。
「是你留的?」
「记号是。」
他又看了一遍照片。
「外面那层胶,不是。」
许照指了指门缝。
「既然到了,为什么不过来?」
陆见川没有回答他。
他先看我一眼。
然后朝门前迈了一步。
门没有锁。
手一推,开出一条窄缝。
我下意识伸手想扶。
他抬起掌心,让我停住。
鞋尖往门槛上挪了一点。
他胸前的木牌突然一震。
像被看不见的线往后扯。
他肩膀跟着沉下去。
旧疤下面的皮肤,浮出一小片灰白。
灯光从那一小片里漏过去。
我立刻按住门沿。
「退回去。」
他把脚收回。
木牌又落回胸前。
牌角磕在扣子上。
很轻的一声。
他的右手却一直握着,没有松。
我没有再问他能不能试第二次。
「名字还在那边?」
我问。
他点头。
「我走到门口,不等于出来了。」
「这样的门,你以前见过?」
「见过。」
他说。
「不是去大厅的。」
「门两边,有时候不是同一场。」
我看向那块服务所检修牌。
它挂在学校走廊的门框上。
我没有急着给这件事起名字。
先拍下两边都能看见的东西。
陆见川背后,传来一声很远的水滴。
前厅的钟还在走。
两种声音,隔着同一条门缝。
「红灯呢?」
我问。
「你叫我先看红灯。」
他指了指门内侧。
门框底下也有一颗小灯。
亮着暗红的光。
一根线从灯后伸出来,钻进门槛。
我们这边,那根新红线正贴着墙。
两根线在门边一只接头盒里相遇。
「灯灭,门就看不见了。」
他说。
「我等过一次。」
「多久?」
「不知道。」
他顿了顿。
「再亮的时候,你们已经进来了。」
我把这句记下。
这是他看见的过程。
还不能说每一扇门都这样。
「这根线能让你出来?」
我问。
他看着胸前的木牌。
「不能。」
我本来已经去摸接头盒。
手停在半路。
他没有顺着我的意思,说拔掉就能救他。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等?」
「我留过话。」
他说。
「下一场别去。」
「我看见了。」
「你还是来了。」
我指了指老周坐着的位置。
陆见川顺着看过去。
老周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还没散。」
老周说。
「你也别先替我们算没了。」
陆见川嘴角动了一下。
他重新看我。
「刚才那一声重响,是这里?」
我点头。
「人呢?」
「这次在。」
我说。
「前一次,没拉住。」
我把赵鹏的名字告诉他。
没只说一个新人。
我又想起另一个名字。
「阿泽呢?」
我问。
「你走过的地方,有没有看见他?」
陆见川看向老周脚边的书包。
老周把水瓶放下了。
瓶底碰着木凳,轻轻一响。
「没看见。」
陆见川说。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
我等着。
「我只走了那一段路。」
他说。
「不是把所有地方都找完了。」
老周的手停在书包带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水。
我在阿泽那一页下面,添上搜索范围。
一段走廊。
没有把没找到写成不在。
陆见川看着我合上本子。
没有劝我别找。
我也没叫他替我去找。
他听完,目光落到我的纱布上。
绷带末端已经松开。
下边有一条淡红的湿印。
我正要用右手去压。
他在玻璃另一侧指了指我的左手。
「用这边。」
他说。
「再扯,口子又开。」
我换了手。
许照伸过来,把松掉的尾端塞进绷带。
他塞得很紧。
我吸了口气,他才放轻一点。
陆见川收回手。
没有碰到我。
「你说的以前的自己,找到了吗?」
我问。
他摇头。
「只找回一点。」
他把右手摊开。
指节还绷着。
「我握过这个地方的插头。」
他指的不是墙上的线。
是门槛旁边那只接头盒。
「我记得往外拔。」
「后面发生什么?」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有个人叫我别松。」
「是谁?」
他望向自己身后的走廊。
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只记得这句。」
我没有把姐姐的名字填进去。
他没有说,我就不能替他说。
「你后来松手了?」
「我不知道。」
他说。
「我记得手疼。」
他低头看那道疤。
「可它不一定是这次留下的。」
我把疤和插头分成两行记。
这一次,他没有假装自己全想起来了。
我也不能拿这点记忆当路线图。
红灯忽然暗了一瞬。
他背后的走廊跟着模糊。
门缝里的水滴声也小下去。
小满攥住我的衣服。
我没有往门里挤。
先把接头盒的位置拍清楚。
「如果我要动这边的线,怎么告诉你?」
我问。
他想了想,指向自己的眼睛。
「灯亮着,我会来这里看。」
「你当面说。」
我点头。
不留一个录音里能骗过去的口令。
「你也一样。」
我说。
「能当面说的时候,就别只留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
把木牌收回衣服里面。
「好。」
他说。
红灯又闪了一次。
他的轮廓薄下去。
玻璃后的绿漆墙退进暗处。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垂下的右手。
那只手没有去推门。
门缝轻轻合上。
里面变成一堵旧砖墙。
许照拿铁片敲了敲。
实的。
小满仍举着光。
光照过去,连刚才的水痕都不见了。
我在本子上补下陆见川的名字。
没有写归队。
写的是门口。
钟已经走到九点三十八。
我的手机上,九点四十三分还在。
秒数仍是空的。
「这条还拔不拔?」
许照看向接头盒。
我蹲下去。
「先查回接线板的那一股。」
「让他等在这里,也得知道等的是什么。」
接头盒没有锁。
盒盖上压着新透明胶。
和前台那段一样。
我沿着胶边照过去。
里面露着一个旧金属接头。
接头的边缘,刻着同样的圈和竖线。
陆见川没有认错。
但接头后面还有东西。
我压低手机光。
透明胶下面,压着两个短短的线头。
切口很平。
它们本来已经断过。
有人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