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红点。
先看老周。
他把阿泽的书包挪到脚边,抬起头。
「我坐这儿。」
他说。
「你去看,我看着你。」
他的嗓子还有点哑。
我给他留了半瓶水。
许照从倒下的递送架旁绕过去。
架面压着轮椅的脚踏。
他试着提了一下,没提动。
「先别救椅子。」
老周说。
许照没接话。
他弯腰把另一边脚踏拆下来。
铁片连着半截杆,被他拿在手里。
用它拨开柜台下的碎木片,比手安全。
小满举着手机照明。
前台铁盘没有掉。
赵鹏的手机仍压在箭头纸上。
我先收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原件不能再留在够不到的地方。
登记簿也在。
被落下的纸盒压住一角。
我把纸盒搬开,递给程瑶。
她拿着簿子,站到老周旁边。
「念号码,别念人名。」
我说。
「一项一项对。」
她翻到七人那页。
赵鹏的名字还在第一行。
墨色没有变淡。
注销框也没有被勾上。
我拍下一张新照片。
不猜它代表什么。
先留下他仍在这一页的证据。
顾衡蹲到柜台东端。
红点就在那边。
原来被一块窄木板挡着。
递送架翻下来时,扯松了板边。
一枚新钉子歪着露出来。
我照了照钉头。
没有锈。
后面的铁柜却锈得掉皮。
「别直接掀。」
顾衡指着木板里面。
「有线贴着。」
我从松开的一角往里看。
一根细线被夹在板缝中。
外皮压白了。
再使劲掀,可能一起扯断。
许照用拆下的铁片顶住木板。
顾衡沿边缘退钉。
我照着他们的手。
小满回头看老周。
他对她抬了抬水瓶。
没有离开木椅。
木板被放到地上。
后面是一块倾斜的接线板。
一排孔,分成七格。
每格上面有窄窄的纸槽。
纸里印着号码。
程瑶念一个。
我指一个。
小满从左往右记。
第一个对上赵鹏。
后面是我们。
顺序和登记簿相同。
老周把簿子转了个方向。
「我这里也能看见。」
他说。
我便让程瑶把末四位念给他。
他听完,在纸边挨个点。
点到自己的号码,手停了一下。
「这一个,刚才过了。」
「过了这次。」
我说。
他点头,没有把那行划掉。
只在旁边记了个时间。
我看见他的笔尖稳了。
刚从轮椅上挪下来时,手还抖着。
现在他能替我们对账。
小满把光往他膝上挪了一点。
老周那一格的红点是暗的。
我的也暗着。
七个孔里,插着七根短线。
线垂下来,绕进板后的总线槽。
旁边有个更粗的接口。
铜牌写着「总线」。
螺丝和底板一样旧。
我往下照了一寸。
七格外面,又有一个孔。
孔边没有纸槽。
没有号码。
一圈铁屑卡在毛边里。
有人在原板上新开过洞。
亮的红点,就在它旁边。
这个孔却空着。
「八个。」
小满轻声说。
程瑶立即从头重念。
我摇头。
「你没漏。」
「是它多了一个。」
许照伸出铁片,停在孔外。
「拔哪根?」
「先不拔。」
我把铁片压低。
七个孔下面,都接着线。
我们还没看见后面。
把一根线叫成外线,不会让它自动避开活人。
顾衡指了指倾斜板面的下沿。
那里有个铰链。
另一端被挂扣拴住。
「整块能放下来。」
他说。
「人得从侧面进去,才够得着扣。」
柜台与墙之间,留着一道窄缝。
我拿手机伸进去拍。
镜头照到一张小木凳。
凳面被磨成光亮的椭圆。
上方正对着挂扣。
凳边有一只橡胶踏板。
铁索从踏板后绕过去。
接着刚才那个齿盘。
我把照片转给许照。
他看完,去看倒下的架子。
「人在这儿坐着,外头看不见。」
我点头。
「但手和脚得进来。」
我把那段窄缝从头照到尾。
不能并排站两个人。
墙下有擦痕。
看得出有人侧着身子挤过。
这只是一个操作位。
还不能证明刚才谁在里面。
齿盘却已经停住了。
拨杆越过红线,落在刻口另一边。
顾衡伸手想试。
我拦住他。
「等我拍完。」
他收手,给我让开光。
红线旁边还有一条更旧的白线。
白线退在很远的地方。
新红漆只点了一小段。
我想起架面上的灰。
灰厚得能留下指印。
新红线却干净。
「它不是刚开始坏的。」
我说。
「有人动过这里。」
许照看了看顾衡。
顾衡抬头,脸绷紧了。
「这个不用我懂才看得见。」
他说。
我把手机收回。
「所以我留的是照片。」
「不是你的口供。」
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没去踩踏板。
许照从外面撑住接线板。
我侧身挤进去,先看脚下。
凳子有一只脚踩着纸。
薄薄一角,露在凳腿外。
我没有抽。
先拍了位置,再去解挂扣。
右手腕一使劲就疼。
我换左手。
挂扣向上一提,板面缓缓沉下来。
许照接住它。
小满把光从板下移到板后。
七根短线,各自接在有号码的端子上。
第八个孔后面,却多出一条红线。
它没有进旁边的总线槽。
独自穿过柜底,往墙里去。
穿墙处的灰被擦掉了。
洞口也有没干净的铁屑。
我靠近一点,闻见胶味。
线皮上缠着一段透明胶。
胶边粘了细细的灰。
新旧分得很清楚。
程瑶把登记簿放到老周膝上。
走到接线板旁边。
「这里有监听。」
她指着板边的一只小耳机。
耳机后面,是个拨片。
上头写着「测试」。
「你认得?」
我问。
「电话台用过类似的。」
她没有去拿耳机。
「认得字,不代表认得这台机器。」
我用自己的手机照着拨片。
它在关闭那一端。
旁边还有一枚弹簧键。
标签是「试音」。
我想起许照手机收到的那条测试提示。
「能让它自己出声吗?」
程瑶看了看线路。
又看顾衡。
顾衡指着弹簧键后面的一小段线。
「这根去台面。」
「不到那七个孔。」
我沿着线看过去。
确实接着前台那只旧听筒。
我没有接到耳朵上。
只把它平放,开着手机录音。
「先试一声。」
我按下弹簧键。
长音。
短音。
和留言里的提示音相近。
程瑶举起一根手指。
让我别松得太快。
后面跟出一点微弱的沙声。
她把手缩回来。
「这一点,前面的来电里没有。」
她说。
「我以前接客户电话,后面会带回音。」
我把这次测试存好。
「原通话没录下来。」
我提醒她。
「你记得的,单独记。」
她点头,接过笔。
写完后,用指甲把纸角压平。
那指甲里还有几根蓝线。
我没催她拔掉。
许照从接线板下抬起脸。
「现在能拔了?」
「先看它去哪里。」
许照托着线的手没有立即放低。
他想照清楚下面。
红线贴着柜沿,弯起一点。
接线板上,七个红点突然齐闪。
老周膝上的手机也亮了。
他立即把手举起来。
「我没按。」
我看向许照的手。
线皮白印那一段,被柜沿顶住了。
「松一点。」
我说。
许照放低铁片。
那排红点暗下去。
他停在那里,没有再试第二遍。
我把刚才变化的位置拍下来。
一条新线受力,动了七个指示。
它们之间一定还有连着的地方。
「拔掉它,可能七个都断。」
顾衡说。
「也可能只是不亮灯。」
程瑶看着他。
「我们还没试出来。」
她说得很轻。
顾衡抿住嘴。
我在白印下面垫了一片厚纸。
线不再被柜沿硌住。
「都先别替它下结论。」
我说。
「把后面看全。」
许照收回铁片。
这一次,他帮我撑住的是柜板。
我把那根新红线托起来。
它在柜底分成两股。
一股去侧边一只小盒。
盒盖的封条被割开过。
另一股贴着墙脚,走向入口。
空孔旁的红点闪了一下。
耳机里同时传来轻轻一声擦碰。
像有什么贴着听筒挪动。
我没开口问谁。
先把录音留着。
「那头有人?」
小满压低声音。
「也可能只是东西碰着。」
我捏住线上的旧纸签。
纸签被胶带缠着。
不能直接剥。
我把手机光横着照过去。
纸背上压着一道很浅的痕。
是刻上去的,不是印刷。
一个圈。
圈里穿着一条竖线。
我的手停住了。
我在废校档案室见过它。
在铁柜底下。
旁边刻着老K的话。
陆见川站在门口,说是他刻的。
我把本子翻到那一页。
描下来的图样还在。
圈的右下角没有合严。
纸签上这一道,也没有合严。
「你认得?」
许照问。
我抬头,看向入口那层玻璃。
「陆见川。」
我说。
「他留过这个记号。」
我看一眼钟。
九点三十五分。
话音落下,红点又闪了一次。
玻璃后面,有人把手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