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压下去,老周的手还没松。
「先别动。」
我把他的手机挪到扶手上。
两部手机里都有同一段预告。
我只放一部。
一长一短的咯吱声。
「别往下推。」
接着,是几下很快的轻响。
有东西绷紧。
最后一声很重。
录音到这里断了。
小满蹲下来,摸了摸轮椅背。
「短的在这儿。」
她轻轻压了一下。
椅背底下响了一声。
我用手机照过去。
包皮边缘有一枚松螺丝。
垫片脱了半边,擦着薄铁皮。
顾衡凑近看。
「不是承重的。」
他指着里面那根横杆。
「压皮边的,拆掉也能坐。」
我让老周先把背抬起来。
小满用剪刀尖顶着螺丝槽。
转了几圈,螺丝掉进我掌心。
我拿纸包住。
再压椅背。
那声短响没了。
小满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点亮。
我重新按下播放。
长的,短的。
还是两声。
她伸出一半的手,慢慢收回去。
「它没变。」
我把包着螺丝的纸摊给她看。
「我们这里变了。」
「留言还保留原样。」
我又听了一遍尾音。
那几下轻响之间,几乎没有空。
不像轮子压过台阶。
我把这点告诉许照。
「你想留在原地?」
他问。
我看向老周身后的柜台。
柜台边缘往外探着一截铁件。
不是台脚。
上头沾着一层纸屑。
我刚才蹲下来才看见。
我沿着它往上照。
柜台后有个立着的铁架。
架面斜向前厅。
几个旧档案盒靠在上面。
一根链条把它拴在墙上。
链节下面,有一条细铁索。
铁索穿进柜台后的孔。
我没有拉。
先让许照把轮椅转过半圈。
老周伸直的腿,正好在架面能翻到的地方。
「这个怎么用?」
我问顾衡。
他绕到侧边看。
「递送架。」
「库里推东西出来,前面的人接。」
他指着架边的两排小轮。
最上面那只轮子,少了一截轮边。
「只能从下面过?」
许照问。
「也能绕东边。」
顾衡用下巴点了点。
柜台东侧留着一条平路。
我们去看地下门时,经过那里。
我低下头,对照地面。
铁架正下方有道弧形擦痕。
擦痕尽头,漆皮掉了一片。
那东西翻下来过。
「椅子往东退。」
我说。
「别往楼梯去。」
老周松开轮圈。
许照拉住椅子,慢慢往后退。
轴吱了一声。
只剩长的。
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周自己也听见了。
他低头看看空下来的螺丝孔。
「少一声,算不算少一半?」
他问。
「先把人挪过去再算。」
许照没抬头。
前台西边的红灯亮了。
那只听筒不晃了。
老周的手机跟着震起来。
我伸手拦住。
他没有接。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请前往下层等候。」
箭头指向东通道。
程瑶把手机举过来。
她那部也有。
「都收到了。」
我没有照箭头走。
我走到通道口,先看地面。
前一段是平的。
再往里才有楼梯。
楼梯口的灯不亮。
我把空水瓶放在平地上。
它没有滚。
又往前放了一点。
瓶子慢慢向台阶走。
许照一脚踩住。
我在坡起的地方摆下扫帚。
横着,谁也不许推过去。
「到这里停。」
我回头对老周说。
「不下楼。」
「我知道。」
他看着那根扫帚。
「我还没坐够呢。」
顾衡蹲在柜台边,往孔里照。
程瑶站在他旁边。
她的光照着他的手。
我从前厅能看见他们。
铁索接着一个小齿盘。
齿盘旁边有根拨杆。
杆上刻着红线。
顾衡没有碰。
「像定时退销的。」
他说。
「老设备,送出来的架子过一阵会复位。」
许照看向斜立的架面。
「它复位之前,会不会先把人砸了?」
没人敢说不会。
齿盘轻轻跳了一格。
嗒。
我脖子后面的汗一下凉了。
录音里的轻响,也是这样。
钟上的分针挪过去。
九点二十七。
还不到四分钟。
我让顾衡退出来。
不要为了停一根拨杆,把手伸进铁索里。
我们还不知道它连着什么。
他退到程瑶身边。
两个人的手机光都落在地上。
我站到轮椅前面。
「老周,换椅子。」
他看了眼候话间那两把木椅。
「我自己挪?」
「我们抬。」
许照先说。
我看了看他的肩。
刚才撞过门,衣料下已经肿起来。
「别一个人来。」
我把木椅搬到东侧平地。
椅背靠墙。
腿下面垫上一只倒扣的空纸箱。
箱子不够结实。
我又换成前台的矮木凳。
老周用手按了按。
「这个行。」
他说。
「以前车坏在路上,我也这么坐。」
阿泽的书包还挂在轮椅后面。
老周伸手去够。
我先解下来,放到木椅旁。
他看见了,这才点头。
许照托住他肩背。
顾衡扶住另一边。
我和小满平托着他的腿。
程瑶把椅子顶在墙上。
「一块儿。」
我说。
老周撑着扶手,把自己往前送。
他没有弯腿。
裤脚擦过我的手背,硬得像里面夹着木板。
我们只挪了两步。
我腕上的纱布绷得发疼。
右手一抖,腿下的重量往小满那边偏。
我把手掌换成前臂。
老周立即撑住椅子边缘。
「我还能使劲。」
他说。
「你们别全担着。」
许照没答,先把自己的肩垫低。
顾衡顺着他的动作换了个手位。
这一次,重量没有再往一边滑。
程瑶膝盖抵着木椅前腿。
她嘴唇动着,在替我们数。
数到三,老周把撑着的胳膊收回来。
我们一齐松力。
木椅向后一顿。
椅背碰墙,发出一声钝响。
没有脚轮声。
我在心里把这两种声音分开。
再伸手确认木凳没有往前滑。
小满托着裤脚,等我点了头才放。
他落到木椅上时,额头全是汗。
谁也没说已经安全。
我蹲下来,挪正他脚下的木凳。
他先摸了摸夹克内袋。
木牌还在。
然后才擦汗。
许照把空轮椅往回拉。
我按住扶手。
「别放进架子下面。」
「看看它砸哪里。」
他说。
「别用椅子堵路。」
我把轮椅推到原来位置外沿。
留出回到前厅的空隙。
它的前轮离那道擦痕很近。
铁架若往前翻,还是会碰上。
我取出老周手机,放到他自己手里。
「听筒别贴耳朵。」
「谁的声音都一样。」
老周把它扣在膝盖上。
九点三十。
西线红灯一闪一闪。
齿盘又跳了一格。
我盯着拨杆上的红线。
它离铁壳的刻口越来越近。
小满举起手机,想拍下来。
我把她往东边拉了一步。
「站这儿拍。」
她背抵住墙。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老周的袖子。
墙上的喇叭响了。
长音。
短音。
「请前往下层等候。」
没人动。
下一遍,换成了赵鹏的声音。
「我还在里面。」
程瑶往西口迈了半步。
我拦住她。
「里面是哪里?」
她眼睛红着,摇了摇头。
我也想过去。
所以我知道,得先问这句。
老周按住自己的木椅边缘。
「丫头。」
我回头。
「我没往下去。」
他说。
「我知道。」
「你看着我。」
他说。
「别光看那个钟。」
我把目光挪回来。
他在看我。
不是录音里的人。
是刚被我们抬过来的、满头汗的老周。
手机报了一声时。
九点三十一分。
柜台后响起细碎的金属声。
拨杆碰上红线。
铁索猛地一抖。
许照伸手想去压。
「别往下推!」
老周喊。
他比我们早看见侧边的销子。
许照的手停在半空。
铁索从孔里抽出去。
立着的架子向前翻。
不是向着楼梯。
是老周刚才坐的地方。
我一把压低小满的头。
轮子在空中转了一圈。
铁架砸到轮椅前沿。
右边脚踏折了。
几只旧纸盒从架上甩出来。
一只擦过我的鞋尖。
重响之后,前厅落了满地的纸。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听见小满喘气。
然后是一声很小的骂。
老周骂的。
「刚借的。」
我抬头看钟。
二十秒过去了。
又过去一秒。
老周还在骂轮椅。
他的手按在木椅上,指尖有汗。
我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
是热的。
许照把悬着的手放下来。
慢慢往裤缝上擦了一下。
「没兑现。」
他说。
我没有去改那条留言。
我只在原时间下面,写下新的时间。
二十一点三十一分二十三秒。
周铁生,活着。
老周低下头,念完那一行。
他笑了一下。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台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像是插头被拔出,又插了回去。
我抬起头。
那颗西线红灯灭了。
柜台后面,一个原本看不见的小红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