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人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话。
「我去不了。」
他说。
「我知道。」
我说。
「你守着。」
「我守着。」
他说。
「阿泽,」他说,「我守着。」
阿泽坐在他旁边。
阿泽在念。
「阿泽。」
「阿泽。」
他念得很小声。
他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念着。」
我说。
「我念着。」
他说。
「我出去一趟。」
「你回来。」
他说。
「我回来。」
我说。
我把本子,从怀里拿出来。
我翻到夹纸的那一页。
我把姐姐留的那份名单,抽出来。
我递给老周。
「你拿着。」
我说。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说,「东西分开放。」
「我身上,」我说,「有一只鞋。」
「你身上,」我说,「有一份名单。」
「要是我回不来,」我说,「你还有一半。」
老周接了。
他把纸,折好。
他把它,塞进了夹克的内袋。
「我不会看。」
他说。
「我知道。」
我说。
「但你要拿着。」
我们走出玄关。
我、小满、许照、陆见川。
四个人。
走廊里的水,又起来了。
刚才还是干的。
现在,水从两边的门底下,往外渗。
渗到中间,汇成一条。
「刚才没有水。」小满说。
「刚才我们拿了鞋。」
我说。
「它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要凑齐。」
我说。
「它不让我们凑。」
「为什么它知道?」
许照问。
「因为,」我说,「我们刚才,在厕所里说了话。」
「什么话?」
「我说我把东西凑齐,再回来。」
我说。
「它听见了。」
许照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我,是在算我值多少钱。
现在他看我,是在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我们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后门。
后门是铁的。
跟档案室那扇一样。
门是关着的。
我推了一下。
推不动。
「锁着?」
许照说。
「不锁。」
我说。
「它是的。」
我把手,按在门上。
门后面,有水声。
水声很闷。
像有人在门后面,堆了一堆湿东西。
「它把水堵在门后。」
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门后面那条路,是它走的那条路。」
「它不想让我们走。」
「那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答。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另一只鞋在哪儿。
我有一只鞋。
那只鞋,是在第三个隔间里找到的。
那是她被找到的地方。
那另一只呢?
另一只,应该在她出发的地方。
她出发的地方,是哪儿?
她的座位。
我按鞋柜的编号推。
鞋柜第三格。
第三格,是她的格子。
格子上的编号,是手写的。
写着「三」。
「三号座。」
我说。
「三号座在教室里。」
「我们去第三间教室。」
「不去。」
小满说。
「什么?」
「不去教室。」
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鞋不在教室里。」
「那在哪儿?」
「在后门外面。」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她说。
「我就是知道。」
「我一站到这儿,」她说,「我就闻见了。」
「闻见什么?」
「水味。」
她说。
「水味里,有鞋。」
我看着她。
我想起了一件事。
卷一里,郑姐说过一句话。
她说,小满这个人,直觉准。
准得让人害怕。
「走右边那道门。」许照说。
后门旁边,还有一道小门。
是侧门。
「别走右边。」
小满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右边那道门,是的门。」
「我们要走的是的门。」
「你怎么分得清?」
许照说。
「进来的门和出去的门,」小满说,「长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进来的门,」她说,「门槛低。」
「出去的门,」她说,「门槛高。」
「门槛高,是挡水。」
「挡水,是挡里面的水出去,还是挡外面的水进来?」
「挡外面的。」
小满说。
「挡外面水进来的门,」她说,「是朝外开的。」
「朝外开的门,」她说,「是给里面的人出去用的。」
她说得很顺。
顺得,像在背。
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
她说。
「我就是知道。」
我看了那两道门。
右边那道门,门槛是低的。
低的门槛,是给人进的。
后门那道,门槛是高的。
高的门槛,是挡水的。
挡水的门,是朝外开的。
「后门。」
我说。
我们把后门,一起推。
四个人,一起推。
门动了。
门后面的水,一下子涌出来。
涌到我们脚上。
凉的。
水不深。
到脚踝。
可是水里有东西。
是纸。
是碎的纸。
一片一片,泡在水里。
白的。
「这是什么?」
「是名册的碎片。」
我说。
「它把名册撕了。」
「撕了,」我说,「冲出来了。」
「撕的是哪一本?」
「不知道。」
我说。
「但我们得快。」
然后,门开了。
门外,是那条路。
土路。
荒草。
雨。
那条路,我见过。
在档案室那张手绘地图上。
从学校后门出去,通到山上。
路的尽头,画着一个圈。
圈里,有几道横线。
像水。
我们现在,就站在那条路上。
雨很大。
大得,看不清十步以外。
「往哪边走?」
许照问。
「往山上。」
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水是从山上来的。」
「她是从山上被冲下来的。」
「不对。」小满说。
「怎么不对?」
「她是往山上走的。」
小满说。
「她被冲下来之前,」她说,「她在往山上走。」
「为什么往山上走?」
「因为,」她说,「山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她说。
「但她的鞋,在那边。」
我们往山上走。
路很滑。
土路被雨泡透了。
一脚下去,陷进去半只鞋。
「谁走过这条路?」
许照问。
「走过的人,」我说,「都从上面下来了。」
「你呢?」
「我上去。」
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有一个东西,在上面等着被拿。」
我走得很慢。
我一步一步地踩实。
我一边走,一边数。
我数我的步子。
数到三十,我停一下。
数到六十,我再停一下。
数着数着,我想起一件事。
我姐姐也走过这条路。
她也数过。
她数的时候,数到哪儿停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走到了尽头。
然后她往回走了。
走到一半,水下来了。
我们往山上走。
走了大概一百步,小满停了。
「这儿。」
她说。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路边,有一堆石头。
石头是小的。
一块一块,码起来。
码成一个小堆。
小堆不高。
高到,一个小孩蹲下来,正好能看见。
小堆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鞋。
红色的。
单只。
很小。
我走过去。
我没有马上拿。
我先看。
鞋是干的。
放在石头上,摆得很正。
鞋头,朝着山下。
朝着学校。
朝着我们来的那个方向。
像有人,把它放在这儿。
让她自己,看得见。
「是她放的?」
许照问。
「不是她。」
我说。
「是她。」
「哪个她?」
「我姐。」
我说。
我把鞋,拿起来。
我把它,跟我手里那只,放在一起。
两只。
红色的。
一样大。
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凑在一起,是一双。
我捧着这一双鞋。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重。
我把两只鞋,翻过来看。
鞋底上,有编号。
两只鞋底,都写着同一个数字。
「三。」
三号。
是她的。
我把鞋底,对着雨看。
编号是刻的。
刻得很浅。
浅得,要贴着看才看得见。
「她刻的。」
我说。
「为什么刻?」
「因为,」我说,「东西会丢。」
「刻上号,」我说,「丢了还能找回来。」
「她刻了号,」我说,「是想着,有一天要找回来。」
我说完,停了一下。
「她没找回来。」
「那我们,」小满说,「替她找。」
我姐姐走过这条路。
她走到这儿。
她把鞋,放在石头上。
她放鞋的时候,是想着一件事。
她想的是:让下一个来的人,能凑齐。
「走。」
我说。
「回玄关。」
我们往回走。
走到一半,广播响了。
「滋——」
它响了。
它没有念名字。
它只是响了。
响得很长。
长得,像有人在拉一根线。
然后,雨更大了。
大到,看不见路。
我们跑。
我抱着那双鞋,跑。
跑到后门。
跑到走廊。
跑到玄关。
我站住了。
老周坐在地上。
他的腿,伸着。
他的两只手,撑着地。
他的手上,全是土。
他的眼睛,看着一个地方。
我看着那个地方。
那是阿泽的桌斗。
桌斗前面,没有人。
「阿泽呢?」
我问。
老周没有答。
他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话。
我把鞋,放在地上。
他的手指,往走廊那边,指了一下。
我站起来。
我往走廊里看。
走廊里,黑着。
「我去找他。」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