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小了一点。
不是停了。
是那种,下了一天一夜,忽然没力气了的雨。
我们准备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老周坐在中间。
他数了三样东西。
名册。
抄件。
地图。
他数完,把它们,一样一样,交给我。
「带着。」
他说。
「回来的时候,」他说,「我再数一遍。」
「老周。」
「嗯。」
「要是我回不来。」
「别说这个。」
「我要说。」
我说。
「本子在我身上。」
「上面记着所有的事。」
「谁的东西在哪儿,」我说,「我都写了。」
「你捡到本子,」我说,「就接着办。」
老周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我不捡。」
他说。
「你回来,自己交给我。」
「好。」
我说。
「我回来,」我说,「第一个交给你。」
「你数。」
「我数。」
他说。
阿泽没有起来。
他缩在鞋柜底下。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我。
「你回来了。」
他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
「你是……」
他停了。
他忘了。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是数我的人。」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我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写了三个字,停了一下。
「阿泽。」
我说。
「嗯。」
「你听着。」
我说。
「我念名字的时候,」我说,「你在心里,也念一遍。」
「念什么?」
「念你的名字。」
我说。
「阿泽。」
「哪个阿泽?」
「就是阿泽。」
我说。
「你第一天说的那两个字。」
「你念它。」
「念着,」我说,「你就还在。」
他看着我。
他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很小。
我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阿泽的对策:念自己的名字。」
写完,我合上本子。
我写完,抬起头。
「我数着。」
我说。
「你数着。」
他说。
我们去厕所。
我、小满。
许照和陆见川,在走廊口守着。
这是许照自己提的。
「我不进去。」
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昨天,站错了地方。」
「今天,」他说,「我不站了。」
「我在口上。」
他说。
「你们要是出不来,」他说,「我进去拽。」
我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一声好。
走廊里,水退了。
退到两边。
中间的路,是干的。
干的路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的。
从玄关,一直到厕所。
「这是新的。」小满说。
「对。」
我说。
「昨天没有。」
我蹲下去,看那串脚印。
脚印是一双。
不是一只。
两只。
我数了数。
两只。
「两只。」我说。
「对。」
「那它,」我说,「是有鞋的。」
「它把鞋穿上了。」
「什么时候?」
「刚才。」
我说。
「它知道我们要来。」
「它以前,」小满说,「是不是也这么等过别人?」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我说,「这些脚印,是给谁看的。」
「给谁?」
「给我们。」
我说。
「它知道我们会来。」
「所以它走了一遍,」我说,「让我们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说,「它想让我们跟着这串脚印走。」
「跟着走,」我说,「就会走到它那儿。」
「那我们还走吗?」
「走。」
我说。
「它想让我们走到它那儿。」
「我正好,」我说,「也要走到它那儿。」
我们走到厕所门口。
门开着。
里面的灯,还是坏的。
我掏出手电。
我走进去。
我数隔间。
第一。
第二。
第三。
我站在第三个隔间前面。
门是关着的。
门板上的指甲痕,还在。
水,还在。
我摊开本子。
我把那一页,翻到最上面。
七个名字。
整整齐齐。
我吸了一口气。
我开始念。
「中村雪。」
「田中实。」
「小林和子。」
「佐藤武。」
「井上勇。」
「高桥守。」
我念到第六个,停了。
我停了很久。
小满在旁边,没有催我。
我把手,按在本子上。
我念了第七个。
「樱井花子。」
我念得很慢。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樱。
井。
花。
子。
念完,屋里静了。
雨声,也停了。
不是停。
是它,顿了一下。
门后面的那个声音,停了。
它停了。
停了三秒。
我数着。
一。
二。
三。
三秒过完,它没有走。
它换了一种喊法。
它开始点名字。
不是从册子上点。
是从木牌上点。
「中村雪。」
第一个,是我。
我没有出声。
「田中实。」
第二个。
阿泽不在。
它停了停。
它又念了一遍。
「田中实。」
第二遍。
没有人应。
它念了第三遍。
「田中实。」
第三遍。
还是没有人应。
它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它换了一个名字。
它念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在任何一块木牌上。
也不在那本册子上。
「沈见微。」
我的名字。
我的真名。
我站在那儿。
我数着。
一。
二。
三。
三秒过完,它又念了一遍。
「沈见微。」
第二遍。
然后,我感觉到了。
跟上次一样。
不是我想应。
是我的身体,想应。
我的嗓子,自己往上提了一口气。
那口气,走到了喉咙口。
它要出去。
我闭上了嘴。
我把牙,咬在舌头上。
小满的手,伸过来了。
她捂住了我的嘴。
她的手,很凉。
她捂得很紧。
「别应。」
她说。
「你叫沈见微。」
「你叫沈见微。」
她说了两遍。
我的那口气,退回去了。
它退回去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跳得很快。
广播停了。
它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走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不是名字。
是一句话。
「你数了七个。」
它说。
「你自己,不在里面。」
「你数漏了。」
我愣住了。
「我数漏了?」
我说。
「我念了七个。」
「七个,」它说,「是给别人的。」
「你数的,」它说,「是名字。」
「你要数的,」它说,「是人。」
我没听懂。
它也没有再说。
它不说了。
我愣住了。
我没有出声。
我掏出本子。
我把这句话,抄下来。
「它知道我在数。」
「它知道七个。」
「它知道我不在里面。」
我抄完,抬起头。
我看着那扇门。
我明白了。
我数了七个。
七个名字,都在。
可它数不了。
因为它自己,不在里面。
它念了自己的名字。
它念了「樱井花子」。
它念了。
它应了。
可它还是不在名单上。
因为它的名字,写在纸上,被人刮掉了。
纸上没有。
它就没有。
「还缺一样。」
我说。
「缺什么?」
小满问。
「缺,」我说,「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东西。」
我说。
「名字是写在纸上的。」
「纸上的名字,是别人记的。」
「要让她自己认,」我说,「得给她一样她自己的东西。」
我把手电,往门缝底下照。
门缝底下,有一条黑线。
我看见了。
那只鞋。
它还在。
单只。
红色的。
上次我看见了它。
上次我没拿。
因为上次,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这一次,我知道了。
我蹲下去。
我伸手,把那只鞋,拿了起来。
鞋很小。
小得,能放在我的手心里。
它是干的。
它拿在手里,是凉的。
我站起来。
我把鞋,捧在手里。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事。
门缝里的影子,动了。
它往前迈了半步。
它朝着门。
朝着我。
朝着我手里的鞋。
它想要回去。
我拿着鞋,站着。
我没有退。
我听见那个声音。
它第一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是我的。」
我捧着鞋。
我站着。
我说了两个字。
「我知道。」
我说完,它动了。
影子往前,又迈了半步。
半步。
它停在那儿。
它不进。
它不出。
它隔着门板,站着。
像是在等我。
我把鞋,捧得高了一点。
「别急。」
我说。
「我先出去。」
「我把东西凑齐,」我说,「再回来。」
我说完,往后退。
我退到门口。
我一直看着那条门缝。
影子没有追。
它停在原地。
我退出了厕所。
走廊里,许照在等着。
他一眼就看见了鞋。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的脸。
「成了?」
「成了一半。」
我说。
「另一半,」我说,「在鞋柜里。」
我们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厕所。
门还开着。
黑着。
我说了一句话。
说得不大。
「等着。」
我说。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