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完,天亮了。
不是真的亮。
是雨停了。
雨停的时候,光从窗户进来。
光是白的。
白的,像早上。
「多久了?」
老周问。
「不知道。」
我说。
「从进场到现在,」他说,「我没见过天亮。」
「今天见了。」
我说。
走廊里的水,全退了。
退得干干净净。
地上是干的。
干得,像从来没有下过雨。
「水去哪儿了?」
小满问。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我说,「它没白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水退了,路就出来了。」
我走到走廊中间。
我蹲下去。
地上,那串小小的湿脚印,还在。
是从厕所,到玄关的那一串。
它走得很稳。
一步。
一步。
脚印旁边,还有一串。
是我自己的。
两串脚印,并排着。
一大一小。
我看着那两串脚印。
「它跟着我走了一路。」
我说。
「你也跟着它,」小满说,「走了一路。」
「对。」
我说。
「我们是并排走的。」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归名完成。」
「两串脚印,并排。」
「它不再一个人了。」
我扶着老周,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不能弯。
「痛吗?」
我问。
「不痛。」
他说。
「不痛?」
「不痛。」
他说。
「痛,」他说,「是在里面的时候。」
「现在出来了,」他说,「就不痛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里面痛,是它让你痛。」
「出来了,」他说,「它管不着了。」
他试着,把腿弯了一下。
弯不动。
他笑了一下。
「弯不动,」他说,「也行。」
「也行?」
「也行。」
他说。
「我坐过十一场。」
「我从来没坐着出过场。」
「今天,」他说,「我坐着出来。」
「这一场,」他说,「是我最体面的一场。」
「我背你。」
许照说。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许照说。
他蹲下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他趴上去了。
许照背着他,站起来。
他站得很稳。
「你站得住吗?」
小满问。
「站得住。」
许照说。
「你腿,」老周在他背上说,「在抖。」
「我知道。」
许照说。
「抖,」他说,「也站得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没有跪。
他撑住了。
「许照。」
老周说。
「嗯。」
「以前,」老周说,「我不信你。」
「现在呢?」
「现在,」老周说,「我信你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半是,」老周说,「你不会把我扔下。」
「另一半呢?」
「另一半,」老周说,「我不知道。」
许照笑了一下。
「够了。」
他说。
「一半,」他说,「够了。」
散场的通道,在玄关门口。
是一道光。
光很白。
白得,看不清里面。
「走。」
我说。
我们往光里走。
走到一半,我停了。
我回头。
我看见了一个人。
是陆见川。
他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玄关里。
他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陆见川。」
我说。
「我不走。」
他说。
「为什么?」
「我的名字,」他说,「还在名单上。」
「名单改好了。」
我说。
「改的是她的。」
他说。
「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
他说得对。
花子的窟窿,填上了。
他自己的窟窿,还在。
他手里那块木牌上,有三个字。
三个他不认识的字。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得自己去找。
「你去哪儿?」
「去找我的名字。」
他说。
「怎么找?」
「顺着记号找。」
他说。
「哪儿有记号?」
「有窟窿的地方,」他说,「就有记号。」
「我刻的。」
他说完,就转身了。
他往走廊里走。
他走得很慢。
他没有回头。
「陆见川。」
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了。
「你叫什么?」
我问。
他没答。
「你自己的名字,」我说,「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
他说。
「那三个字,」我说,「在你牌子上。」
「对。」
「你不认识它。」
「不认识。」
「那你还去找什么?」
他转过身。
他看了我一眼。
「我去找,」他说,「那个认识它的人。」
「谁?」
「以前的我。」
他说。
「我以前认识它。」
「现在不认识了。」
「我得回去,」他说,「把它找回来。」
他说完,走了。
他走得很慢。
他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走进走廊。
走廊里,还是黑的。
他走进去了。
「他会回来吗?」
小满问。
「会。」
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他上一次也回来了。」
「上一次?」
「卷一的间章,」我说,「他站在名录墙前面。」
「那时候,」我说,「他也在找一个人。」
「找谁?」
「他说他忘了。」
我说。
「现在我知道,」我说,「他找的是他自己。」
「他找了很多年。」
「他不急,」我说,「我也不急。」
小满看着我。
「你不急?」
「我不急。」
我说。
「我们还有七场。」
「七场之后,」我说,「再问他。」
「会。」
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他说了我在门口等你。」
「他说过吗?」
「他会说的。」
我说。
「我等着。」
光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等一下。」
我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玄关。
七张桌子。
七块木牌。
鞋柜。
还有那双干鞋印。
「你在看什么?」
小满问。
「我在记,」我说,「这个地方。」
「记什么?」
「记它的样子。」
我说。
「因为,」我说,「以后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我说。
「但我想记着。」
我把这个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我转过身。
我们走进光。
光过去,是大厅。
大厅里,灯是半亮的。
售票台还在。
白幕还在。
名录墙还在。
我们回来了。
四个人。
老周在许照背上。
小满走在我旁边。
大厅里,有人在看我们。
我数了数看我们的人。
一个天天看名录的男人。
一个织毛线的老太太。
几个睡在座椅底下的人。
他们看我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各自低下头。
做自己的事。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小满问。
「规矩。」
我说。
「什么规矩?」
「别看别人的伤口。」
我说。
「这是老周说的。」
「他说,」我说,「大厅里的规矩,就一条。」
「那我们看了别人吗?」
小满问。
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想。
「看了。」
我说。
「我们看了那个天天看名录的男人。」
「我们看了那个织袜子的老太太。」
「我们看了那个睡在椅子底下的人。」
「我们看了,」我说,「还问了。」
「那算什么?」
「算,」我说,「我们不懂规矩。」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我说。
「问了,」我说,「就得记着。」
「记着,」我说,「就不能白问。」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我明白。
大厅里的规矩,就一条。
别看别人的伤口。
我们身上,有伤口。
一个走了的,一个瘸了的。
他们不看,是规矩。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格子里,那个数字。
它变了。
不是 1。
是 2。
我停住了。
「怎么了?」
小满问。
「格子。」
我说。
「它从 1,变成了 2。」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我说,「在记账。」
我掏出本子。
我把这一条,写下来。
「格子:1 → 2。」
「一场,加一笔。」
「我改了一场,」我写,「它记了两笔。」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
我把袖子,撸起来。
小臂上,那排齿孔。
我数了数。
五格。
还是五格。
「没多。」
我说。
「什么没多?」
「齿孔。」
我说。
「我在里面用了两次。」
「一次是读纸条。」
「一次是……」
我停了。
我想起来了。
我在里面,没有用第二次。
「怎么了?」
「我在里面,」我说,「只用了一次。」
「那另一格呢?」
「不知道。」
我说。
「也许是它记的。」
「也许是,」我说,「它替我记的。」
我把袖子,放下来。
我抬起头,看大厅。
大厅里,有人看着我们。
第三排的织袜老太太,手停了一下。
停了,又开始织。
我走过去。
我站在她面前。
「老太太。」
「嗯。」
「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的袜子,」我说,「织给谁的?」
她的手上,没有停。
「不知道。」
她说。
「我织了拆,拆了织。」
「织了很多年。」
「我知道。」
我说。
「我今天,」我说,「织完了一双鞋。」
她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她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很浑浊。
可她看我的时候,我看出来,她懂了。
「那你比我强。」
她说。
「我织了这么多年,」她说,「一双都没织完。」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要织的那个人,没有名字。」
她说。
「没有名字的人,」她说,「织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
我掏出本子。
我把这一条,写下来。
「织袜老太太:织的人没有名字。」
「待考。」
写完,我抬起头。
老太太又开始织。
她的手,没有停。
她的线,还是藏蓝色的。
一团线,就这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