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周把本子递给我。
「拿着。」
他说。
「我拿着。」
我说。
「我守门。」
他说。
「你守。」
我说。
小满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不。」
她说。
「我跟你去。」
「为什么?」
「因为,」她说,「她也是我数着的。」
我看了她一眼。
我没再劝。
许照留在玄关。
陆见川也留下。
「你们两个守着老周。」
我说。
「好。」
许照说。
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他早就想好了。
「许照。」
我说。
「嗯。」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他说,「这次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你的路,」他说,「是往回走。」
「我的路,」他说,「是往前送。」
「两条路,」他说,「不打架。」
「你守门,」他说,「就是把我的路,守住了。」
「我不进去,」他说,「不是我怕。」
「是因为,」他说,「门口得有人。」
我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一声好。
我们走出玄关。
走廊里的水,涨了。
涨到小腿。
「刚才还退着的。」
小满说。
「它知道了。」
我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要还鞋。」
我说。
「它不想让我还。」
我们踩着水,往里走。
水很凉。
凉到骨头。
「水里有东西。」
小满说。
「什么东西?」
「头发。」
她说。
我低头看。
水里,有头发。
一缕一缕。
黑的。
它们不飘。
它们顺着一个方向,流。
「往哪儿流?」
「往里。」
我说。
「往厕所流。」
「为什么?」
「因为,」我说,「水也想知道,谁要还东西。」
我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小满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的手,很凉。
跟水一样凉。
走到走廊中段,我停了一下。
我看见墙上。
墙上,那些被擦掉的值日生名字,又回来了。
七个。
第七个,也回来了。
「它补上了。」
小满说。
「不是它补的。」
我说。
「是我们。」
「我们?」
「我们数过,」我说,「它就补。」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写完,我接着走。
我们走到厕所门口。
门开着。
里面黑。
我走进去。
我站在第三个隔间前面。
门还是关着的。
我蹲下去。
我把一双鞋,捧在手里。
「我把你的鞋,带回来了。」
我说。
我把鞋,一只一只,从门缝底下,推过去。
第一只。
推过去的时候,我听见鞋底蹭地的声音。
第二只。
推过去。
两只。
我把手,从门缝底下,收回来。
我的手,是湿的。
我等着。
里面,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我数着。
我数到十。
我数到二十。
我数到三十。
我的膝盖,跪在地上。
地是湿的。
湿的地方,凉。
凉从膝盖,往上走。
走到腰,我停住了。
我对自己说,再数三十。
我数到五十的时候,里面动了。
它没有开门。
它没有出声。
它只是,动了。
我听见了一声。
很轻。
是鞋落地的声音。
两下。
「嗒。」
「嗒。」
然后,有一样东西,动了。
不是门。
是门缝底下的影子。
那双光着的脚,穿上了鞋。
红色的。
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
我说了一句话。
「跟我来。」
我说。
「我把名字,还给你。」
我转身,往外走。
我走了三步。
我听见了。
我身后,有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不快,不慢。
跟我的步子,一样。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它跟着。
我走到厕所门口。
小满站在门口。
她看见了。
她的脸,白了一下。
「它跟出来了。」
她说。
「我知道。」
我说。
「它跟着我。」
「你怕吗?」
「不怕。」
我说。
「它跟的是它的鞋。」
我们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停了一下。
「怎么了?」
「它走路的姿势,」我说,「跟我一样。」
「一样?」
「对。」
我说。
「我迈左脚,它迈左脚。」
「我迈右脚,它迈右脚。」
「为什么?」
「因为,」我说,「它在学我。」
「学你干什么?」
「学我走路。」
我说。
「它太久没走路了。」
「它不记得怎么走了。」
「它得找个人,跟着走。」
小满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那你走稳一点。」
她说。
「好。」
我说。
「我走稳。」
我走得很稳。
一步。
一步。
我走得很慢。
我怕走快了,它跟不上。
我们往回走。
我走在前面。
它走在后面。
一步。
一步。
走廊里的水,在退。
我们走过的地方,水就退。
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
「它在给我们让路。」
小满说。
「不是让路。」
我说。
「是它在走它的路。」
「我们正好,」我说,「跟它顺路。」
我们走到玄关。
许照站起来。
他看见了我们。
他看见了我身后的影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
我说。
「它不咬人。」
「它是谁?」
「她是,」我说,「第七个。」
老周坐在七张桌子中间。
他没有退。
他看着那个影子。
「进来吧。」
他说。
「屋里干。」
那个影子,停在门口。
它停了一下。
然后,它进来了。
它踩在干的地上。
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湿脚印。
它走到第七张桌子前面。
它站住了。
它站在那双干鞋印上。
它站得,跟鞋印,合上了。
我走过去。
我蹲下去。
我把本子,摊在地上。
我拿出笔。
我把笔尖,对准斗底那个偏旁。
那个「木」字旁。
它已经亮着。
我落下笔。
我写。
第一个字:樱。
木字旁,一个贝,两个女。
我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第一个字,木头把它接住了。
第二个字:井。
第三个字:花。
第四个字:子。
四个字。
写完了。
写完的时候,斗底那一片,变了。
刮痕,在往里收。
一道。
一道。
收得很慢。
收完,斗底是平的。
平的上面,是四个字。
樱井花子。
我把笔,拿开。
我站起来。
我转过身。
那个影子,站在我身后。
它站着。
它看着我。
它没有说话。
我看着它。
我说了四个字。
「樱井花子。」
我念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我姐姐念过吗。
她改过一次。
她改的时候,她念了吗?
她念的是谁的名字?
我把这一件事,压下去。
我接着念。
念完,我停了。
我等了三秒。
一。
二。
三。
三秒里,没有声音。
第四秒。
它应了。
「哎。」
很轻。
很平常。
像一个孩子,被叫到了名字,随口答的那一声。
我听见这一声的时候,眼泪下来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声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一个孩子,在教室里被老师叫到。
普通得,像那天,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它应完,就安静了。
它站在那儿。
它没有走。
我低头看它。
我看见它的脚。
两只鞋。
红色的。
合脚。
我又看它。
它的样子,在淡。
不是散。
是淡。
像一张照片,放久了。
淡到最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那块木牌。
第七只桌斗里,有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樱井花子。
我把手,伸进去。
我把木牌,拿起来。
它是干的。
它是温的。
我把它,翻过来看。
背面是空的。
我把它,放回桌斗。
我放得很正。
放完,我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樱井花子。
这四个字,是这一场里,第一次有人把它写全。
「你回来了。」
我说。
「这一回,」我说,「你上桌了。」
放完,我听见了。
广播响了。
「滋——」
它响了。
它没有念名字。
它只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长。
长得,像下课铃。
铃响完,屋里静了。
我看着那只桌斗。
桌斗里,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是四个字。
我伸手,把本子掏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在「进去的:四」下面,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
「出来的:五。」
写完,我合上本子。
我抬起头。
玄关里,七张桌子。
七块木牌。
一张不少。
老周坐在中间。
小满站在我旁边。
许照站在门口。
陆见川站在最里面。
我数了数人。
一,二,三,四。
四个。
加桌斗里那一个。
五个。
我说了一句话。
「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