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见川变了。
不是变样子。
是变得,开始忘事。
他站在那儿,我问他话。
他答得慢了。
慢半拍。
「你叫什么?」
我问。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
他说。
「你昨天说,你有名字了。」
「有。」
他说。
「在牌子上。」
他把木牌掏出来,看了一眼。
「在牌子上,」他说,「不在我这儿。」
「你昨天还记得,」我说,「不认识也是名字。」
「昨天,」他说,「是昨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他说,「牌子上有字了。」
「有字,」他说,「就不用我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他。
我看出来了。
他不是在忘。
他是在,把东西,交出去。
他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交给那块木牌。
我把这一条,记下来。
「名字进了牌子,记忆进了人。」
「他开始记起不属于他的东西。」
写完,我又添了一行。
「顺序不对。」
「阿泽是先被塞记忆,后来才认下名字。」
「他是先有名字,才来记忆。」
「一个是先给记忆,一个是先给名字。」
「两个方向,」我写,「都能到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名单上。」
我问他,想起了什么。
他说,他想起一条路。
一条放学的路。
路上有一棵樱花树。
「几月?」我问。
「三月。」
他说。
「花开着。」
「还有呢?」
「还有,」他说,「有人跟我一起走。」
「谁?」
「想不起来。」
他说。
「只有一个背影。」
「背影穿什么?」
「校服。」
他说。
「深色的。」
「书包呢?」
「背着一个。」
他说。
「左边肩膀。」
「为什么是左边?」
「因为,」他说,「右边——」
他停了停。
「右边,是我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他说,「右边是我的。」
他把这句话,说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小了一点。
我看着他。
「陆见川。」
「嗯。」
「你为什么进来?」
「你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
「你没报名。」
我说。
「白幕报六个人。」
「你在里面,可它没算你。」
「你怎么进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着票进来的。」
他说。
「什么票?」
「你的票。」
他说。
「你在售票台按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
「我没按。」
「可你的票,」他说,「把我算了进去。」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欠着这儿。」
「你欠什么?」
「不知道。」
他说。
「但我知道,」他说,「我进来的时候,没打算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我不是来找路的。」
「我是来还的。」
「还给谁?」
「还给,」他说,「一个没走出去的人。」
「上一批的?」
「对。」
「谁?」
他不答。
他看着我。
「你姐姐,」他说,「是哪一年进来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姐姐?」
他没答。
「三年前。」我说。
他点了点头。
他重复了一遍。
「三年。」
他说完,就不说了。
「三年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
「我只是,」他说,「想起来一个数。」
「什么数?」
「三。」
他说。
「我欠的数里,」他说,「也有一个三。」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档案室。」
他说。
「上一批的记号,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我上一场,就在这儿。」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上一场?」
「对。」
「你也是被点名的?」
「不是。」
他说。
「我是值日的。」
我没听懂。
「值日的?」
「对。」
他说。
「我擦过墙。」
「我递过东西。」
「我,」他说,「是那个影子。」
「你递过东西?」
「递过。」
「递的什么?」
「抹布。」
他说。
「还有人接过?」
「有。」
「谁?」
「想不起来。」
他说。
「但你记住了一件事。」
我说。
「对。」
他说。
「我记住的,」他说,「不是我递给了谁。」
「是你递给谁,」我说,「谁就没了。」
他没答。
他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所以我欠。」
我看着他。
我看了很久。
「你现在,」我说,「不是影子。」
「现在不是。」
他说。
「上一场是。」
「上一场,」我说,「还有谁?」
「有人。」
「谁?」
「我想不起来。」
他说。
「但我记得,」他说,「有人在这儿的墙上,刻过字。」
「刻的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
「我不认识那些字。」
「那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他说,「那些字,是给下一个人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然后,我把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我把这一场的东西,串了一次。
「三条规则。」
「七张桌子。」
「六块木牌。」
「七个名字。」
「一张假表。」
「一扇砌上的门。」
「一个值日的孩子。」
「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我串完,看着这一页。
「这不是八件事。」
我说。
「这是一件事。」
「什么?」
「有人,」我说,「在把一个人,从这一场里,删掉。」
「删名字。」
「删座位。」
「删门。」
「删到,谁都想不起她。」
「那怎么办?」
「反着来。」
我说。
「他删,我就写。」
「他抹,我就补。」
「他让人想不起,」我说,「我就天天念。」
我把本子合上。
我们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去档案室。
老周不能走。
他留。
「我留下。」
他说。
「我坐着。」
「我看着门。」
「你们回来,我数。」
小满要去。
「你留下陪老周。」我说。
「不。」
她说。
「我去。」
「为什么?」
「因为,」她说,「档案室里有名字。」
「有名字的地方,」她说,「得有人数。」
阿泽也要去。
他站起来,又坐下了。
他的腿,站不稳。
「你留下。」
我说。
「我不留。」
他说。
「我不是要跟着你。」
「我是,」他说,「不想一个人。」
他说完,蹲下去了。
他蹲在鞋柜旁边。
他的位置,和第一天一样。
第一天,他也是蹲在这儿。
那时候,他还记得自己叫阿泽。
我走过去。
「阿泽。」
「嗯。」
「你怕什么?」
「怕,」他说,「醒过来,我不认识你们。」
他说完,把脸,埋进了书包。
我没再说。
我说不出话。
最后定的是:我、小满、许照、陆见川去。
阿泽留下陪老周。
出发前,老周叫住我。
「丫头。」
「嗯。」
「你本子上,」他说,「记着郑霞的闺女。」
「记着。」
「还有一行。」
「什么?」
「你写上去。」
他说。
「写什么?」
「写上,」他说,「周铁生,活着出去。」
我写了。
我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我念给他听。
「周铁生,活着出去。」
「嗯。」
他说。
「上账了。」
他说完,把本子还给我。
他的手,还在抖。
「丫头。」
「嗯。」
「我十一场,」他说,「进过很多地方。」
「每一场,」他说,「我都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想着,」他说,「别把谁弄丢。」
他说完,笑了一下。
「十一场,」他说,「我丢了十一个人。」
「这一场,」他说,「我不想丢。」
他把手,按在腿上。
「你去。」
他说。
「我看着门。」
我们走到门口。
陆见川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
他走两步,停一下。
「怎么了?」
「我在数,」他说,「我欠的数。」
「数出来了吗?」
「数出来了。」
他说。
「多少?」
他站住。
他把木牌,从衣服里掏出来。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朝我。
「你数数,」他说,「这块牌上,有几个字。」
「三个。」
我说。
「正面三个。」
「背面,」他说,「也有三个。」
他把木牌,转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写给你看。」
他说。
他用手指,在背面,一笔一笔地写。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木牌收进衣服里。
「现在我知道,」他说,「我欠的是多少了。」
「多少?」
「三个字。」
他说。
「哪三个字?」
「等我记起来,」他说,「再告诉你。」
他说完,就往走廊里走。
他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很稳。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他说。
「什么?」
「上一批的记号,」他说,「你认得出。」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记号,是写给你这种人的。」
「什么人?」
「考据的人。」
他说。
「记号不是话。」
「记号是,」他说,「线索。」
他说完,走进了走廊。
我跟上去。
我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
「档案室。」
「记号。」
「给下一个人。」
写完,我合上本子。
我抬头。
走廊里,黑着。
雨声,还在。
我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了一眼。
玄关里,灯是半亮的。
老周坐在七张桌子中间。
他的腿,伸得直直的。
阿泽蹲在他旁边,抱着书包。
两个人,守着七张桌子。
我数了一下。
两个。
加我们四个。
六个。
还差一个。
我把这一眼,记住了。
我转过身,走进走廊。
「档案室,」我说,「在哪儿?」
「走廊尽头,」陆见川说,「左转。」
「你去过?」
「我刻过。」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