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遍点名,是在半夜来的。
这地方没有半夜。
但我感觉,是半夜。
因为所有人都困了。
困得,连怕都怕不动了。
小满靠着老周,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她的手,还按在领针上。
阿泽抱着书包,也睡了。
他的嘴在动。
他在梦里,还在念那个名字。
许照没睡。
他站在门口,看着走廊。
陆见川没睡。
他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我也没有睡。
我在算。
我在算,我们还有几次点名的时间。
「滋——」
广播响了。
「第五遍。」
「这一遍,」它说,「不改顺序。」
「这一遍,」它说,「点完,清场。」
我们没有动。
我们站在玄关中间。
老周坐着。
阿泽抱着书包。
许照靠着柱子。
小满的手,在领针上。
陆见川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第一个。」
广播念了一个名字。
「中村雪。」
我的名字。
木牌上的名字。
我没有动。
我数着。
三秒。
三秒过完。
广播没有念第二个名字。
它又念了一遍。
「中村雪。」
第二遍。
我站着。
我的手,攥着本子。
「别应。」
老周说。
「我知道。」
我说。
三秒。
三秒过完。
广播念了第三遍。
「中村雪。」
第三遍。
然后,我感觉到了。
不是我想应。
是我的身体,想应。
我的嗓子,自己往上提了一口气。
那口气,走到了喉咙口。
它停在那儿。
它要出去。
我咬着牙。
我咬不住。
我想起了姐姐。
我想起她写在本子上的那句话。
「手要比心跳慢。」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没用。
我的嗓子,还是往上走。
那口气,已经到嘴边了。
我闭上了嘴。
我把牙,咬在舌头上。
我咬出了一点血。
血的味道,让我清醒了半秒。
就半秒。
半秒里,有人应了。
「哎。」
声音不大。
是从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来的。
是陆见川。
他应了。
他应的是我的名字。
广播停住了。
它停在那儿。
它在等。
它等的是。
现在有人应了。
它该收人了。
我们都看着陆见川。
他站在那儿。
他没有倒。
他没有消失。
他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低下头。
他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里,是那块木牌。
空白的木牌。
「他应了,」许照说,「他怎么没事?」
「不知道。」
我说。
「应了就该收。」
许照说。
「它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说,「它收不了。」
「为什么收不了?」
「因为,」我说,「他没有名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
我明白了。
应声,是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
交出去了,就被收走。
可他手里那块牌子,是空的。
他没有名字可以交。
他交出去的,是。
规则收了一个。
所以它停住了。
「它在算,」我说,「它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会怎么样?」
「会,」我说,「重新算。」
三秒。
三秒过完。
广播响了。
「应答。」
「核实。」
「核对名单。」
「名单,」它说,「七人。」
「到七。」
我们听着。
我数了一下。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
老谭死了,剩五个。
加上他,六个。
广播说七个。
「它数的,」我说,「和我们数的,不一样。」
「差一个。」
「差的是谁?」
「差的是,」我说,「那张空桌子。」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广播计数:七。」
「实体人数:五。」
「差额:空桌子一张。」
「到七?」
许照说。
「它说。」
「之前是六。」
我说。
「它把老谭,减掉了。」
「现在,」我说,「它把应的人,加上了。」
「加上的是谁?」
「是他。」
我说。
我指着陆见川。
广播念了一个名字。
不是「中村雪」。
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念完,它说:
「已登记。」
陆见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木牌。
木牌上,慢慢浮出三个字。
不是刻的。
是浮出来的。
像水从木头里,渗出来。
第一个字,浮出来了。
第二个字。
第三个字。
三个字,浮在木牌上。
浮得很慢。
每浮出一笔,木头的颜色,就深一点。
它不像写上去的。
它像,木头里本来就有的。
只是,被水泡出来了。
我走过去。
我没有抢。
我站在他旁边,看。
三个字。
我念了一遍。
我不认识这三个字。
不是我不认识字。
是这三个字,不在我的认识里。
它们看着像字。
念起来,念不出声。
我盯着第一个字,看了很久。
那个字,有三横。
中间一竖,穿过去。
我认得这三横。
可我不知道,它们合起来念什么。
就像,你认得一个人的眼睛。
可你叫不出他的全名。
我掏出本子。
我照着那三个字,描了下来。
描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描完,我看了两遍。
「你在记什么?」许照问。
「记字。」
我说。
「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说,「这是这一场里,唯一一个新出现的字。」
「新的,」我说,「就是线索。」
「你认识吗?」我问他。
他看了很久。
「不认识。」
他说。
「那怎么办?」
「不认识,」他说,「也是名字。」
他把木牌,握了一下。
「我现在,」他说,「有名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轻。
轻得,像怕笑坏了什么。
我看着他。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刚才,替我挨了一下。
他挨的方式,是把自己,填进了名单。
从今天起,他从没有名字的人,变成了名单上的人。
他本来,不在名单上。
他本来,可以一直站着,看着。
他自己走进来的。
他自己应的。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陆见川:空白木牌。」
「应了一声,得三个字。」
「从到。」
「代价:名字不认识。」
写完,我抬头。
「陆见川。」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替我应?」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说,「你不能死。」
「为什么我不能死?」
「因为,」他说,「你死了,就没人找她了。」
「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在找她?」
他没答。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像他认识我。
可我,不认识他。
——不。
我想起来了。
卷一末,我在名录墙前,被人这样看过一次。
那时候,我以为是错觉。
现在不是错觉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睡。
我们坐在一起。
老周靠着墙。
小满靠着老周。
阿泽抱着书包,缩在鞋柜旁边。
许照站在门口。
陆见川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他一直站在那儿。
我走过去。
「你为什么老站在这儿?」
「这儿凉。」
他说。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
他说。
「这次,」他说,「是因为,这块地,是干的。」
我低头看。
他站的地方,是那张空桌子前面。
地上,是那双小鞋印。
干的。
「你站在她的位置上。」
我说。
他没答。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他说。
「但我认识这个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我以前,站过这儿。」
「站在这儿,」我说,「干什么?」
「值日。」
他说。
「你刚才说,你是影子。」
「对。」
「影子,」我说,「站在门口。」
「我上一场,」他说,「站在这里。」
「这一场,」他说,「站在门口。」
「为什么换了?」
「因为,」他说,「上一场,我是这个位置的人。」
「这一场,」他说,「我不是了。」
我没听懂。
「谁是这个位置的人?」我问。
他没答。
他看了一眼那双鞋印。
然后,他退开了。
他退了一步。
他站到了桌子旁边。
把那块空地,让了出来。
空地上,只有那双小鞋印。
干的。
我站在那块空地前面。
我忽然,不想站上去了。
我退了一步。
我站回了桌子旁边。
「你也退了。」他说。
「对。」
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那是别人的位置。」
「站上去,」我说,「就是承认我是她。」
他看着我。
「你比我明白。」
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他说,「不能站上去。」
「我上一场,」他说,「站上去了。」
「站上去会怎么样?」
「会,」他说,「替她值日。」
他说完,不说了。
他把手,插进衣服里。
那天夜里,雨小了一点。
我靠着桌子,坐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上一场,替谁,值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