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说完,玄关里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老周坐在墙边。
他的右腿,伸得直直的。
他试了两次,想把它弯起来。
弯不动。
「别试了。」
许照说。
「试一次,伤一次。」
「我知道。」
老周说。
「我就是要知道,它到什么程度了。」
他试完了,靠着墙,喘气。
「到什么程度了?」小满问。
「到,」老周说,「不能走路的程度。」
「那你就留下。」
我说。
「我留下。」
「阿泽也留下。」
「我不留。」
阿泽说。
他抱着书包,站在门口。
「我不留。」
他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一个人留下,会被点到。」
「你们四个出去,」他说,「剩我一个。」
「我就落单了。」
他说得对。
老周看了他一眼。
「那就都去。」
老周说。
「反正我留在这儿,也是落单。」
「我坐中间。」
「坐中间,算不算一队?」
「算。」
我说。
「一个人坐中间,也是一队。」
老周笑了一下。
「你这话,」他说,「是哄小孩的。」
「是。」
我说。
「我哄你。」
最后是这么分的。
老周留在玄关。
他坐在七张桌子中间。
他说,他守着那张空桌子。
我们三个,加陆见川,去档案室。
阿泽跟着。
他不肯留。
「我跟着你。」
他对我说。
「跟着我,也可能出事。」
「跟着你,」他说,「至少有人数我。」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小满凑过来看。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我说,「有人数过他。」
「这有什么用?」
「有。」
我说。
「一个被数过的人,」我说,「不容易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只要有人还在数他,他就还在。」
小满没说话。
她看了阿泽一眼。
「那我数他。」
她说。
「我数着。」
我们走进走廊。
这一次,走廊里的雨声,比前几次都大。
雨打在窗户上。
窗户都是碎的。
雨从破的地方,飘进来。
走廊的地,一半是湿的。
我们走在湿的那一边。
走过第三间教室的时候,我停了。
「怎么了?」
「黑板上的字,」我说,「变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黑板上,七个值日生的名字。
被擦掉的那一个,本来只留着一点粉笔灰。
现在,那一点灰,也没了。
那一个位置,是干净的。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写过字。
「谁擦的?」小满问。
「刚才擦的。」
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们来过。」
「我们看见了那个位置。」
「所以,」我说,「它把那个位置,擦干净了。」
「它为什么要擦?」
「因为,」我说,「那个位置,是给下一个人的。」
「我们看见了,」我说,「它就换个地方放。」
我掏出本子。
我把第三间教室的位置,记下来。
「第三间,第七格。被擦两次。」
「第一次:擦掉名字。」
「第二次:擦掉的痕。」
「两次,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什么?」
「为了,」我说,「让人以为,本来就没有第七个。」
我们接着走。
走到走廊中段,我看见了他。
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
走廊中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背对着我们。
它在擦墙。
它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抹布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抹。
抹得很慢。
抹过的地方,墙是干净的。
它抹得很认真。
像一个小学生,在做值日。
我们停住了。
它没有回头。
它继续擦。
擦完一块,它往前走一步。
再擦一块。
「别动。」
许照说。
「都别动。」
我们站着。
它擦到了我们前面那一段墙。
它停下来。
它把抹布,从墙上,拿了下来。
抹布是湿的。
它把抹布,举起来。
然后,它转过来一点。
它没有转脸。
它转的,是手。
它把手里的抹布,朝着我们,递出来。
递得很平。
像一个小学生,把东西,交给老师。
抹布停在半空。
它没有动。
它在等。
「谁也别接。」
我说。
「接了,就是承认你是名单上的人。」
我们都没有动。
抹布停在那儿。
我数着。
我数到二十。
它没有动。
我数到三十。
它没有动。
它举着抹布,举得很稳。
一个小孩子的手,举不了这么久。
可它举着。
「它在等什么?」小满小声问。
「等一个人接。」
我说。
「它为什么只递给我们?」
「因为,」我说,「我们是名单上的人。」
「它有名字吗?」
「没有。」
我说。
「有名字的人,」我说,「不用值日。」
停了很久。
然后,阿泽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泽!」
我喊。
他没有停。
他往前走。
他的眼睛,是直的。
他的嘴,在动。
他在念。
「值日。」
他念。
「今天,是我值日。」
他伸出手。
他接了。
他接过抹布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的木牌,亮了一下。
不是亮。
是深了。
木牌上「田中实」三个字,一下子变清楚了。
清楚得,像刚写上去的。
我冲过去了。
我没有抢抹布。
我抢的是他的手。
我抓住他的手腕。
「阿泽。」
我说。
「把东西,还回去。」
「还?」
他说。
「怎么还?」
「递回去。」
我说。
「用接的那只手,递回去。」
他愣了一下。
「能还吗?」
「不知道。」
我说。
「但你现在,」我说,「只有这一条路。」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慢慢地,清楚了一点。
他把手,转过去。
他把抹布,朝着那个影子,递了回去。
递得很慢。
那个影子,接了。
它接抹布的时候,我看见它的手。
很小。
指头很短。
它把抹布,接了过去。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它转过身。
它走了。
走进了走廊的暗处。
一步。
一步。
走得很稳。
它走到暗处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回过头。
不是回头。
是回了一下手。
它把那只手,举起来。
举了半秒。
然后,放下了。
「它是什么意思?」小满问。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刚才,」我说,「是跟我们,说了声再见。」
我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值日的孩子:会还,会退,会挥手。」
「它不像鬼。」
「它像,」我写,「一个还在上班的小孩。」
阿泽站在那儿,喘气。
他手里的木牌,还是深的。
「变回来了吗?」他问。
我看了那块木牌。
「没有。」
我说。
「还是深的。」
「那还了有什么用?」
「有用。」
我说。
「你刚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证明了,」我说,「东西能还。」
「东西能还,」我说,「名字,也能。」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递出去的东西,能还。」
「还的时候,要接的人亲手还。」
「还回去,对方会退一步。」
「退一步,说明它认。」
写完,我抬起头。
「第三条路,」我说,「我找到一半了。」
我们回到玄关。
老周还坐在中间。
他数了我们。
一,二,三,四,五。
「五个。」
他说。
「都回来了。」
「老周。」
许照开口了。
「我算过了。」
「算什么?」
「算时间。」
许照说。
「它说第五遍点完就清场。」
「第五遍,不会等我们太久。」
「我们缺人。」
「老周不能走。」
「阿泽,」他说,「已经被登记深了。」
「他下一次被点到,撑不住。」
「所以,」他说,「我有个法子。」
「说。」
「按顺位,」许照说,「主动送一个人出去。」
「送出去?」
「谁被点到,谁自己走出去。」
他说。
「自己走出去的,比被带走的,干净。」
「剩下的人,」他说,「能多撑一会儿。」
屋里静了。
小满看着他。
「你说的是谁?」
「谁在最前面,」许照说,「就是谁。」
我站起来了。
我站在他面前。
「不行。」
我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说,「你说的是。」
「送出去的人,」我说,「就回不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
许照说。
「你有第三条路吗?」
「有。」
我说。
「一半。」
「一半?」
「我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我说,「一个名字。」
我说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照笑了。
「一个名字。」
他说。
「你要用一个名字,救六个人?」
「不是六个。」
我说。
「是七个。」
「七个?」
「名单上有七个人。」
我说。
「我们现在,」我说,「只有六个。」
「第七个,」我说,「还在里面。」
「那个砌墙的人,」我说,「把她砌在里面了。」
「你要找的,」许照说,「是一个鬼。」
「对。」
我说。
「但她不是鬼。」
「她是一个,」我说,「被人从名单上,划掉的孩子。」
许照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划掉一个孩子,」他说,「为什么?」
「因为,」我说,「只要她在名单上,就有人会来找她。」
「有人来找,」我说,「就有人会数到七。」
「数到七,」我说,「她就数完了。」
「她数完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我说。
「但做手脚的人,」我说,「知道。」
「所以他怕。」
「他怕的,」我说,「是有人数到七。」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了一句。
「那就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