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玄关的时候,老周还没睡。
他坐在七张桌子中间。
他的腿,伸得直直的。
「回来了。」
他说。
「几个?」
「四个。」
我说。
「四个。」
他重复了一遍。
「加上你们两个,」他说,「六个。」
「对。」
我说。
「六个。」
他把手,在腿上按了一下。
「阿泽睡了。」
他说。
「睡了两个钟头。」
「他说梦话。」
「说什么?」
「说我值日。」
我没接话。
我走过去,蹲在阿泽旁边。
他缩在鞋柜底下。
他的手里,还攥着书包带。
他睡着的时候,嘴还在动。
我把档案室的事,跟老周讲了一遍。
我讲得很慢。
我讲到名册上那个洞的时候,停了。
「一个洞。」
我说。
「第七个名字,被刮成一个洞。」
老周听着。
他没问那个洞有多大。
他问的是别的。
「刮的人,」他说,「刮完走了吗?」
「走了。」
我说。
「那就说明,」他说,「他刮完,就没回来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真要是心里有鬼,他会回来再刮一遍。」
「他没回来。」
「说明,」他说,「他刮的时候,是笃定的。」
「他以为,刮掉就完了。」
「他不知道,」老周说,「纸会记事。」
我讲得很慢。
我讲到姐姐那张纸条的时候,停了。
老周没有催。
他等我说完。
「你姐给你留了话。」
他说。
「嗯。」
「那就照着做。」
「我还没有把握。」
「把握,」他说,「是算出来的。」
「你姐不是算出来的。」
「她是走出来的。」
他把手,拍了拍地。
「你也是。」
我没说话。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七个名字。
整整齐齐。
我把第七个,用手指,描了一遍。
樱井花子。
描完,我合上本子。
我靠着桌子,坐了很久。
我没有睡。
小满也没睡。
她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
「你在背?」
她问。
「嗯。」
我说。
「背什么?」
「七个名字。」
我说。
「念的时候,不能错。」
「错一个,」我说,「就白念了。」
「我陪你背。」
她说。
我们两个,一个念,一个听。
第一遍,我念得快。
第二遍,我念得慢。
第三遍,我念到「樱井花子」的时候,停了。
「怎么了?」
「我在想,」我说,「念到了,她认不认。」
「认不认?」
「她不认识我们。」
我说。
「她只认识那个名字。」
「那我们就念那个名字。」
小满说。
「念得准一点。」
「念得慢一点。」
「念得像,」她说,「有人在叫她回家。」
我看了她一眼。
我接着念。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听见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很轻。
在桌子那边。
我抬起头。
小满也抬起了头。
桌子那边,有一个人。
是许照。
他蹲在桌子前面。
他的手,在桌斗里。
他在拿东西。
他把一块木牌,从一只桌斗里,拿了出来。
那块木牌上,写着「田中实」。
是阿泽那块。
他把木牌,握在手里。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向最里面。
他走向那张空桌子。
「许照。」
我说。
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你干什么?」
「做一件该做的事。」
他说。
「什么该做的事?」
「填一个空位。」
他说。
「什么空位?」
「第七个。」
他说。
「那张桌子,」他说,「一直空着。」
「空着的位置,」他说,「总得有人坐。」
「有人坐了,」他说,「顺序就齐了。」
「顺序齐了,」他说,「它就不会再点别人。」
我听懂了。
我全听懂了。
他算出来的是:名单上缺一个,所以点名停不下来。
那么,补上一个,就停了。
补谁?
补一个最弱的。
补一个撑不住的。
补一个,早晚要没的。
「你拿的是阿泽的牌。」
我说。
「对。」
他说。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快没了。」
他说。
「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
「再过一遍点名,」他说,「他也会自己走过去。」
「与其那样,」他说,「不如现在。」
「他现在,」他说,「还能算一次。」
我站起来了。
我没有喊。
我知道喊没有用。
我站起来的动静,惊醒了老周。
他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许照。
又看了一眼阿泽的桌斗。
他没有喊。
他把手,按在了地上。
他想站起来。
他试了一下。
他的腿,撑着地。
撑不起来。
他放弃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
他的眼神,是说:你去。
我往前走。
我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小满喊了一声。
「别站在那儿!」
她喊得很大声。
许照愣了一下。
他低头。
他看他自己的脚。
他的脚,站在那张空桌子前面。
他站在那双小鞋印上。
他踩在那个位置上。
他站在了别人的位置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广播响了。
「滋——」
「井上勇。」
许照的脸,白了。
他站着。
他没有出声。
三秒。
三秒过完。
广播没有再念。
它停了。
停在那儿。
像在等。
许照没有动。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出了那张桌子前面。
广播的声音,低了下去。
「滋——」
没了。
许照站在那儿,喘气。
他喘了很久。
他的手,还握着阿泽那块木牌。
他低头,看那块木牌。
木牌上,多了一道痕。
不是刻的。
是划的。
一道。
从左上,划到右下。
划得很深。
「这是什么?」
他问。
「是你自己的。」
我说。
「什么意思?」
「你刚才,」我说,「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站上去,」我说,「就算承认你是她。」
「承认了,」我说,「你也要值日。」
「这道痕,」我说,「是它在你的牌上,划的。」
「它划的是你的名字。」
「划了一道,」我说,「你还在。」
「划两道呢?」
他没答。
他把木牌,举起来。
他对着灯,看。
灯是半亮的。
光从木牌上,透过来一点。
他看那道痕。
看了很久。
他把木牌,放下了。
许照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回桌子那边。
他把阿泽那块木牌,放回了阿泽的桌斗里。
他放得很轻。
放完,他把手,从桌斗里抽出来。
他的手上,有一层灰。
跟上次,掰碎老谭那块木牌的时候,一样。
他搓了一下。
搓不掉。
他坐下来。
他靠着柱子。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以为,」他说,「填一个空位,就能换一次顺位。」
「你怎么知道不行?」
「因为它没要。」
他说。
「它没要阿泽。」
「它要的,」他说,「是那个名字。」
「哪个名字?」
「第七个。」
他说。
「那个被刮掉的。」
我没接话。
我走过去。
我蹲在第七张桌子前面。
我把头,探进那只空桌斗。
我掏出本子,垫在地上。
我把手电,塞进去。
光打上去。
我看那个偏旁。
那个「木」字旁。
我看了一眼,停住了。
我看了第二眼。
我坐直了。
「怎么了?」小满问。
「它变了。」
我说。
「什么变了?」
「那个字。」
我说。
「昨天,」我说,「这个偏旁,是淡的。」
「木头是糙的。」
「今天,」我说,「它清楚了。」
我把手电,往旁边挪了挪。
光扫过斗底。
那个偏旁,比昨天深。
深得像,被人描过一遍。
「有人描过?」
小满问。
「没有。」
我说。
「没人描。」
「是它自己,」我说,「长出来的。」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往第七只桌斗里放一个名字。」
「刮痕会愈合。」
「放错的名字,会退回去。」
「放对的名字,」我写,「会留下。」
写完,我合上本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许照。
他靠着柱子。
他闭着眼。
他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他把手,从柱子上,拿开。
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张空桌子前面。
他站着。
他没有踩上去。
「明天。」
他说。
「明天怎么了?」
「明天,」他说,「你去念。」
「你去念,」他说,「我不拦。」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算错了。」
他说完,就走了。
他回到他那个位置。
他靠着柱子,坐下。
他闭上眼。
我把手电,从桌斗里抽出来。
我把本子合上。
我又看了一眼那只桌斗。
那个偏旁,还亮着。
我关了手电。
黑暗里,我记住了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