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字,我抄了三遍。
抄完,我把它,贴在本子上。
我贴上,是为了记着。
记着,有一个人,比我们先来过。
比我们先来过的人,不止一个。
五道手印。
五个人。
我在心里,把这五个人,排了一下。
一个手大的。
一个手小的。
三个中等的。
我不认识他们。
可我知道,他们跟我一样,站在这排柜子前面。
他们翻过这本册子。
他们看到了那个洞。
他们中的某一个,把纸条塞进了砖缝。
塞纸条的人,是给下一个人的。
下一个,就是我。
我回到那本名册。
我把它,重新翻开。
这一次,我不数行。
我看字。
一页一页地看。
看哪一页上,有刀痕。
翻到第三页,我停了。
第三页上,有一道痕。
是刀痕。
不是划的。
是刮的。
刮在纸上。
刮出一个洞。
洞不大。
洞的位置,在第七行。
前六行,是名字。
第七行,是一个洞。
我把册子,凑近灯。
我看那个洞。
洞的边,是毛的。
纸的纤维,被刀带起来了。
我顺着纤维看。
我看刮痕的走向。
刮痕,是从上往下的。
一道。
一道。
一道。
每一道,都是从上面起刀,往下面去。
「怎么样?」许照问。
「不对。」
我说。
「什么不对?」
「刮字的走向,」我说,「不对。」
我拿过他的本子,撕了一页纸。
我拿起笔。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我用笔尖,去刮那个字。
我刮给他看。
「你看。」
我说。
「我刮的时候,」我说,「是从下往上的。」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人坐在桌前,手在纸上。」
「手往下压,笔往回收。」
「刮字,」我说,「是往回刮的。」
「从下往上。」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个洞不是。」
我说。
「这个洞,是从上往下刮的。」
「从上往下,」我说,「说明刮的人,是站着的。」
「站着刮,」我说,「是因为急。」
「他不想坐下来。」
「他要刮完就走。」
「急着刮,」小满说,「为什么急?」
「因为,」我说,「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五道手印,」我说,「五个人。」
「五个人里,」我说,「有四个人在外面等。」
「他先进来。」
「他找到这本册子。」
「他看见第七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名字不能让后面的人看见。」
「所以他站着,」我说,「一刀一刀地刮。」
「刮完,他把册子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我说,「他是倒着放的。」
我把册子,转过来。
「你看封面。」
我说。
「封面是朝下的。」
「一本正常放的册子,」我说,「封面朝上。」
「这本,」我说,「封面朝下。」
「说明,」我说,「放的人,很急。」
「急到,」我说,「没有把它转过来。」
我把册子,翻回那一页。
我把前六行的名字,念了一遍。
念完,我数了数纸。
不是数行。
是数页。
我把这一页,对着光,看背面。
背面,有压痕。
是写字的时候,压出来的。
正面六行字。
背面的压痕,有七道。
七道。
「七道。」
我说。
「正面六行,」我说,「背面七道。」
「说明,」我说,「这一页上,原来写过七个名字。」
「第七个,」我说,「被刮掉了。」
「刮掉了名字,」我说,「压痕刮不掉。」
「七道压痕,」许照说,「你怎么知道第七道是名字?」
「因为,」我说,「前六道的间距,是匀的。」
「第七道,」我说,「也匀。」
「匀,」我说,「说明它是按格子写的。」
「一个格,一个名字。」
「第七个格,」我说,「本来有一个名字。」
「现在没有字,」我说,「只有压痕。」
「压痕不会说谎。」
我把册子,合上。
我又打开。
我又合上。
我怕我看错。
我没有看错。
我想起了那张空桌子。
我想起了桌斗底下,那个被刮掉一半的字。
剩下左边,一个木字旁。
我把本子翻开。
我翻到那一页。
「木字旁。」
我说。
「第七个名字,」我说,「第一个字,是木字旁。」
「哪几个字是木字旁?」小满问。
「樱,」我说。
「桥。」
「松。」
「桃。」
「村。」
「林。」
我说了六个。
说完,我停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名字。
一个我听过一次的名字。
「樱井花子。」
我说完这四个字,屋里静了。
「你听过?」
小满问。
「听过。」
我说。
「在厕所。」
「第三个隔间。」
「那个声音,」我说,「念的就是这个名字。」
「念完,」我说,「它自己应了一声。」
我把本子翻开。
我把我抄的那一行,给他们看。
「樱井花子。」
「第一个字,木字旁。」
「名册上被刮掉的,」我说,「也是木字旁。」
「对上了。」
「对上,」许照说,「说明什么?」
「说明,」我说,「被刮掉的第七个,就是她。」
「就是那个,」我说,「数人的孩子。」
我蹲下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蹲下去了。
我蹲在柜子前面。
我看见柜子的底。
铁柜离地,有两指宽。
底下的地,是干的。
干的上面,有刻痕。
刻在柜子底板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电。
我把手电,塞进去。
光打上去。
我看见了一行字。
是刻的。
刻得很深。
字很小。
一行。
「别信名单。」
下面还有一行。
更小。
「我试过。没用。」
我看着那两行字。
我认得这种刻法。
一刀一刀,切进去。
不连笔。
不圆滑。
像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凿出来的。
卷一里,我见过。
空客房的墙上。
老K。
他刻过三句话。
「七、不得与死者交易。」
「他改了这条。」
「别信他。」
一样的刀。
一样的字。
「是他。」
我说。
「谁?」
「老K。」
我说。
「上一批的一个人。」
「他在卷一那场里,也刻过字。」
我把那两行字,抄下来。
「别信名单。」
「我试过。没用。」
抄完,我又看了一遍。
我发现,第二行下面,还有东西。
不是字。
是一道痕。
是一道被磨掉的痕。
有人在这两行字下面,刻过东西。
后来,被人磨掉了。
磨得很用力。
磨到那块木头,比别处平。
「这儿原来有字。」
我说。
「谁磨的?」
「不知道。」
我说。
「但磨的人,」我说,「不想让第三行被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说,「第三行,可能是答案。」
我把手电,往旁边移了移。
光扫过柜子底。
我又看见了一处刻痕。
这一次,不是字。
是一个记号。
一个圆圈。
圆圈里,一条竖线。
画得很轻。
轻得像,是用指甲划的。
「这也是刻的。」
我说。
「谁刻的?」
我还没答。
门口有人说话了。
「我刻的。」
是陆见川。
他一直站在门口。
小满在墙边,叫了我一声。
「这儿有东西。」
我站起来。
她指着墙。
墙是砖的。
砖缝里,塞着东西。
是纸。
卷成了一个小卷。
塞得很深。
塞进去的时候,是有人怕它掉出来。
小满用指甲,一点一点,把它抠出来。
纸很小。
卷得很紧。
她把纸,摊在桌上。
纸上有字。
是写的。
用铅笔写的。
字很小。
写得很快。
我先看了纸的大小。
纸是从一张表上撕下来的。
边上有表格的线。
撕得很整齐。
撕的人,用了力气。
我又看了纸的背面。
背面有一道折痕。
折痕很深。
说明这张纸,被折过很多次。
折了又打开,打开了又折。
折到纸,快断了。
「这张纸,」我说,「她拿在手里,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折痕。」
「一个人拿着纸,」我说,「会不知不觉地折。」
「折到纸快断了,」我说,「说明她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我说,「要不要留。」
「留了。」
我说。
「她还是留了。」
我看了第一行。
我看完,手停住了。
我把本子,翻到前面。
我翻到名录那一页。
我把本子上,我抄下来的「沈见昭」三个字,和纸上的字,放在一起。
我对了一遍。
我又对了一遍。
「昭」字的写法,我认得。
「日」旁最后一笔,往上挑。
纸上的这个「昭」,也是往上挑的。
我把纸,放下。
我坐在地上。
我坐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着。
小满蹲在我旁边。
她没问。
她知道。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
我把那张纸条,收进本子。
我把它,夹在最里面。
我把本子,扣上。
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她来过。」
我说。
「她来过这儿。」
「她不是被人推进来的。」
「她是,」我说,「自己走进来的。」
「和我一样。」
我把纸条,重新拿出来。
我把它,摊在膝盖上。
我读了一遍。
我又读了一遍。
我读到「名单上的名字,可以改」这一行,停了。
我停了很久。
「姐。」
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你改的是谁?」
我把纸条,收起来。
我站起来。
许照一直站在门口。
他没有过来。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姐姐,」他说,「进来几年了?」
「三年。」
「三年,」他说,「能走到档案室。」
「说明,」他说,「她比我们走得远。」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说,「她走那么远,也没出去。」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算什么了。
他在算,我们能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