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名录墙。
小满跟着我。
「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看。」
她说。
「你一个人看,我怕你站不住。」
「我陪你看。」
她又说了一遍。
我就不劝了。
出门之前,我在本子上,写了一页准备。
第一行:先看格式。
第二行:再看墨色。
第三行:最后看名字。
写完,我把本子扣在胸口。
像扣着一块护心镜。
名录墙,在售票台的左边。
一面很旧的墙。
墙不高,一个人抬手,就够得到顶。
墙面上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牌。
也没有「名录」两个字。
三栏字,从上往下排。
「在映。」
「已散场。」
「未散场。」
三行标题,是刻上去的。
刻得很深。
像是怕人看不见。
又像是,怕人改。
我先看的,是「在映」。
第一栏底下,换了字。
「《鬼娃娃花子》。」
「待排」两个字,被划掉了。
换成了,「待入场」。
它已经在,给我们排队了。
这一栏里,只有这一行。
空得,像一间刚打扫过的房。
昨天这里还有别的片子。
今天没有了。
一场,只排一场。
我又看「已散场」。
这一栏,比我以为的,短。
我在上面,找到了我们。
沈见微。
周铁生。
小满。
许照。
四个名字。
墨是新的。
新得像刚写上去的。
我们昨天散场。
今天,墙就记上了。
「小满」两个字底下,压着一层墨。
我凑近看。
压着的,是别人的名字。
写满了,就刮掉。
刮掉,再写。
这一栏的墨,是厚的。
厚得像,一层一层的年轮。
在这四个名字旁边,还有别的名字。
有的,墨也新。
有一个名字,后面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还有人,从别的场子里,走出来。
我盯着那四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我们的名字,」小满小声说,「怎么是新的?」
「因为刚写上。」
我说。
「谁写的?」
「不知道。」
我说。
「记着就行。」
我伸手,在四个名字旁边的空处,摸了一下。
平的。
没有笔痕。
名字不像是写上去的。
倒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
然后,我看「未散场」。
这一栏,最长。
密密麻麻。
从上一直排到,我抬手够不着的地方。
比已散场那栏,长得多。
长三倍。
不,长不止三倍。
已散场那一栏,我数过。
不到三百个。
这一栏,我数不清。
我从上往下看。
一行。
又一行。
有的名字后面,有日期。
有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日期的,比有日期的,多。
我不敢看快。
也不敢看慢。
我的手,扶在墙上。
我的眼睛,一行一行地走。
先看格式,我对自己说。
名字。日期。或者空。
名字。日期。或者空。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看见一个名字。
沈见明。
「沈见」两个字,先跳出来。
我的血,一下冲到了耳朵里。
我往下看。
第三个字,是「明」。
不是「昭」。
不是。
差一个字。
我的手心,出了汗。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把这一片,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栏里,姓沈的,有三个。
一个沈见明。
一个沈念。
一个沈见昭。
三个,隔得都不远。
我接着往下走。
又走了几行。
然后——
沈见昭。
三个字。
就在那儿。
安安静静。
和别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的手,从墙上,滑了下来。
我的腿,软了一下。
小满扶住了我。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重新把手,放上去。
我摸了摸那三个字。
凉的。
和井栏的石头,一样凉。
我先看的,是墨。
三个字的墨,是旧的。
旧得,已经吃进了墙里。
不是刻的。
也不是刚写的。
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
我用手擦了一下。
擦不掉。
「是她吗?」小满问。
「是她。」
我说。
「名字对。」
「笔画的顺序,都对。」
「姐姐写字,旁最后一笔,往上挑。」
「墙上这个字,也是往上挑的。」
我又看格式。
她后面,是空的。
干干净净。
别人的名字后面,有日期。
她的,什么都没有。
我数了数她前后的名字。
前面三个,后面四个。
七个名字里,五个有日期。
只有两个,是空的。
一个是她。
另一个,是「沈念」。
我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我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终于。
三年前,她走进了这里。
她的名字,一直挂在墙上。
我找了三年。
原来,她一直在。
一直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她后面的,」小满凑近看,「怎么什么都没有?」
「没有日期,」我说,「就是没有散场。」
「没散场,就是还在。」
我伸手,把眼泪擦干。
我看着那三个字。
我小声说。
「姐。」
「我来了。」
「你再等我一下。」
「我攒钱。」
「攒够了,我买你的下落。」
「买完了,我带你走。」
我说完,后退了一步。
我给她,鞠了一躬。
小满也退了半步。
她也鞠了一躬。
「你鞠谁?」我问。
「都鞠。」
她说。
「这上面的人,都是别人等着的。」
我数了数我的怕。
第一种,怕上面没有她。
第二种,怕上面有她,后面写着日期。
还有第三种。
怕我攒够了,问出来的,是我受不了的答案。
我把三种怕,都数了一遍。
数完,就不那么怕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
是昨天晚上,那个男人。
他站在我们身后。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墙上的名字。
又看着我。
「你也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
我说。
「看到什么?」
「我姐姐。」
我说。
「她叫沈见昭。」
他看了我很久。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
像他早就知道。
会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说出,这三个字。
他的手,垂在身侧。
手背上,有一道很旧的疤。
「她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说。
「我知道。」
「什么都没有的名字,」他说,「是最难办的。」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难办?」
这一次,他答了。
「有日期的,是走完了。」
「没日期的,是没走完。」
「走完的,你替他收着。」
「没走完的,你替他扛着。」
「最难的是,」他说,「你连他走到哪一步,都不知道。」
他说完,看了那面墙一眼。
像在看一口,没有底的井。
他转过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比我有勇气。」
「你敢说名字。」
「我到现在,都不敢说。」
「你等的,是谁?」我问。
他没回头。
「……」
「不能说?」
「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我追问。
「想不起来,我在这儿,是等谁。」
他说。
「名字,脸,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等人的习惯。」
「每天来,站一会儿。」
「站完,回去。」
「第二天,再来。」
他走了。
小满拉了拉我的袖子。
「他是谁?」
「不知道。」
我说。
「他知道你姐姐?」
「不知道。」
我说。
「但他知道一些事。」
「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老周和许照,叫到了一起。
我把名录上的事,说了。
我念了一遍我记下的名字。
沈见昭。
沈念。
沈见明。
老周听完,抽了口气。
「三个姓沈的。」
「对。」
「巧吗?」
「不知道。」
我说。
「那一栏里,我数过的,就有三百多个名字。」
「姓沈的,只有三个。」
「三个,还挨得近。」
许照把我的本子,拿了过去。
他看了很久。
「你姐姐那一片,」他说,「墨最旧。」
「对。」
「旧墨,是老名字。」
「老名字,说明她进去得早。」
「早,说明什么?」
「说明,」他说,「她不是被人推进去的。」
「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和你一样。」
我没接话。
老周把话头,拉了回来。
「名字在,」老周说,「人就在。」
「问价的事,先别急。」
「先把下一场过了。」
「人活着,钱才攒得动。」
许照把本子,还给我。
「你的名字,也会上去。」
「什么意思?」
「公告点了你的名。」
「它调难度,就是要你死在里面。」
「你死在里面,名字就上未散场。」
「所以下一场,你不能死。」
「我们也不能。」
他说完,看了我们三个一眼。
那一眼,是这一路,最认真的一眼。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说。」
「我说了。」
「那就当我们,是一伙的。」
「随你。」
他说。
「随你」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那天晚上,我回到座位上。
我翻开笔记本。
我翻到最后一页。
在「下一场:未定」的下面。
我写了一行字。
不是「沈见昭」。
是四个字。
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
四个字。
比「我爱你」,好写。
也比它,难做。
写完,我又翻回前面。
在名录那一页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未散场,三百余。」
「无日期者,众。」
「同姓三人,相邻。」
「待考。」
这一晚,也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