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钟,走得和外面一样。
又好像,从来没走过。
我们在大厅里,过了散场后的第一天。
没有人催我们。
没有倒计时。
没有咔哒声。
没有咔哒声的日子,耳朵空得慌。
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小满睡了一整夜,又睡了半天。
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了摸领子上的领针。
摸到,才安心。
我睡了一觉。
睡着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口袋里。
按着那张票。
醒了,第一件事,也是摸口袋。
票在。
我就放心。
然后,我看了看手腕。
格子里的数字,是 1。
它没变。
没变成 0,也没消失。
我撸起袖子。
小臂上,那排齿孔,还在。
四格。
一格没少。
就是颜色,淡了一点。
像一件,洗旧了的印花。
小满看见了。
她没说话。
她伸手,替我把袖子,拉了下来。
「会消吗?」她问。
「不知道。」
我说。
「会消的。」
她说。
她说得很笃定。
像在替谁,下保证。
老周闲不住。
他拄着一把椅子,在大厅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这是复健。
我知道,他是在摸地形。
哪根柱子后面能藏人。
哪个角,能看见所有的门。
他一一记在心里。
十一场的老习惯,改不了。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数着。
到第十圈的时候,他停了。
他站在大厅的正中间,站了一会儿。
「十圈。」他说。
「腿,回来了。」
中午,许照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们面前,站了一会儿。
「下一次,」他说,「还搭伙。」
「就一次。」
「为什么?」小满问。
「你不是说,道不同吗?」
「道,还是不同。」
「那为什么——」
「因为路,只剩一条了。」
许照没再答。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我那一组,没了。」
「我不想,再一个人。」
他说完,就走了。
走到了柱子那边,靠着坐下。
像是把这句话,扔在了我们脚边。
他坐的地方,离我们,还是隔了几步。
不远。
不近。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
「他这句话,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真话的人,走得快。」
他说。
我看着他坐下。
我心里明白。
他那一组,是他带死的。
他心里有账。
他跟我们,是想把账还了。
过了一会儿,我走了过去。
他靠着柱子,闭着眼。
「许照。」
「嗯。」
「那张牌。」
他睁了眼。
「在。」
「你打算怎么打?」
「没打算。」
「那你留着干什么?」
「防身。」
「防谁?」
他看了我一眼。
「防哪天,要用。」
「什么时候要用?」
「不知道。」
他说。
「哪天要用,我会说一声。」
「好。」
我说。
他重新闭上眼。
我转身,走了。
大厅里,不止我们。
隔着十几排椅子,坐着别人。
一个天天看名录的男人。
一个织毛线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毛线,织了拆,拆了织。
织了很多年。
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
脚边,放着一团线。
藏蓝色的。
一团线,就这一个颜色。
她织的,是一只袜子。
织了拆,拆了织。
我问过她一次,给谁织的。
她说,不知道。
「手不能停。」
她说。
「停了,就想起自己,在哪儿。」
小满也问过一次。
「织了多久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织多大?」
老太太的手,没停。
「手知道。」
她说。
还有几个,睡在座椅底下的人。
老周说,那是连场的。
连着进,没有歇的。
「离他们远点。」
他说。
「连场的人,眼睛都是红的。」
「连场的人,是输了太多次的。」
「空间不收他们的命,收他们的觉。」
有个瘦子,挨个问,借票根。
没人理他。
「借了,还不上,」许照在柱子那边说,「就是拿命还。」
后来,他走到了我们这边。
他挨个看我们。
「票根,」他说,「借点。」
「借多少?」小满问。
「一百。」
「干什么用?」
「凑数。」
他说。
「凑什么数?」
他不说了。
老周开了口。
「没有。」
两个字。
瘦子看了他一眼。
没恼。
他冲我们,笑了一下。
笑得很客气。
然后,他走向了下一排。
下一排,坐着几个生面孔。
他又开始问。
一遍,一遍。
「他问多久了?」小满问。
「两年。」
老周说。
「有人借吗?」
「借过。」
「还上了吗?」
「没有。」
老周说。
「一个都没有。」
「还不上呢?」
「连场。」
两个字。
他说完,看了小满一眼。
「票根,」他说,「一分都不许往外借。」
「借出去的,都回不来。」
老周还说过一句话。
「大厅里的规矩,就一条。」
「别看别人的伤口。」
下午,我去了一趟售票台。
我问白幕,还有什么能换。
白幕上,滚出一长串。
护身的。
一次性的。
攒能力的。
还有一样,叫替死。
价,是天价。
天价,是一串数。
我数了数位数。
七位。
和姐姐的情报,一样。
一个数。
能买一次不死。
也能买,她一条下落。
我盯着「替死」两个字,看了很久。
用得起这个东西的人,是从谁的命里,攒出来的?
我把这个数,记在了本子上。
记完,添了三个字。
「买不起。」
我把每一件,都看了。
一样没换。
我把票根,全存着。
一分不动。
那是姐姐的钱。
我绕着大厅,走了很多圈。
每一圈,都路过那面墙。
影厅名录。
三栏。
在映。
已散场。
未散场。
第一栏底下,写着:下一场,待排。
第二栏,很长。
第三栏,更长。
我每次走到墙跟前,脚步就慢下来。
然后,又走过去。
一整天,我走近了两次。
两次,都没看。
第一次,是上午。
我走到一半,告诉自己,还没准备好。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法子。
先看格式。
再看墨色。
最后,才看名字。
考据的人,不怕名单长。
怕的是,看漏一行。
定完法子,我还是没敢看。
第二次,是下午。
我的手,都快碰到墙了。
我又退回来了。
退回来,我骂了自己一句。
骂完,也没用。
小满全程看着。
她不催我。
她就在旁边,站着。
「明天。」
她说。
「明天,我陪你看。」
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
是怕。
怕上面没有她。
更怕,上面有她,后面写着日期。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天天看名录的男人,走过来。
他站到我旁边。
「你也在等人?」他问。
「嗯。」
「等多久了?」
「三年。」
他点了点头。
像听见了一个,很平常的数字。
「我看了三年名录。」他说。
「我妻子,在上面。」
「未散场那栏?」
「对。」
他每天来。
天一亮来,灯暗了走。
他坐得远。
坐在,能看见墙的地方。
不坐近。
他说,近了,心慌。
「她进去之前,」他说,「跟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随便。」
「我现在,天天想那顿随便。」
「你为什么不救她?」
「我在攒。」
他说。
「攒够了,问价。」
「你攒了三年,还差多少?」
「差一半。」
「三年,还差一半?」
「这一行,攒得慢。」
「你不进场,哪来的票根?」
「进。」
他说。
「一个月,一场。」
「挑安全的进。」
「安全的,攒得慢。」
「有人问过价吗?」
「问过。」
「问完的人呢?」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没见着,谁问得起。」
「问完了呢?」
「问完了,」他顿了顿,「再说。」
「别学我。」
他忽然又说。
「别光看,光攒。」
「该进,就得进。」
「名单上的名字,不会自己走下来。」
他说完,就走了。
回到他的位置上,接着看。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我看见了,三年后的自己。
晚饭的时候,老周坐在长椅那头。
他手里捏着半块干粮。
捏了半天,没吃。
我坐过去。
「那天,」我说,「你对着郑姐,说了句话。」
他捏干粮的手,停了。
「你听见了?」
「没听见。」
我说。
「小满听见了。她没说。」
老周看着手里的干粮。
看了很久。
「我跟她说,」他说,「你闺女,我去看一眼。」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说过的。」
我说。
「她说,她闺女,跟我差不多大。」
「对。」
他说。
「就凭这个,怎么找?」
「慢慢找。」
他说。
「我跑车的。」
「路我熟。」
「跑得到处,就找得到。」
他说得很平。
像在说一趟,还没发的车。
他把干粮,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我。
过了一会儿,他冲我伸手。
「本子。」
我把本子递过去。
他没接。
「你写。」
他说。
「记一行。」
「记什么?」
「郑霞的闺女,看一眼。」
我写下去了。
一笔一划。
写完,我念给他听。
「郑霞的闺女,看一眼。」
「嗯。」
他说。
「上账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了名录墙前。
大厅空着。
灯,半亮。
我站在墙前面。
我的手,抬起来了。
名录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我。
是他先到的。
一个男人,站在「未散场」那一栏前面。
他站得,比那个天天来的男人,还久。
他看得很仔细。
一行,一行。
从上往下。
像是在,找一个人。
我数了数时间。
他看了,四十分钟。
比那个天天来的男人,还久。
他看的方式,和我不一样。
那个天天来的男人,只看一个名字。
他,是从头看。
一行,一行,全都看。
像在核对。
核对一个人,长什么样。
他的嘴,一直在动。
很小。
像在念。
念给谁听,听不见。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了头。
他看见了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像他认识我。
可我,不认识他。
然后,他走了。
走进了大厅的暗处。
我拿出本子。
记了一行。
「核对式。从头看。」
「像在认人,不像在查名。」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回头看那面墙。
「未散场」那一栏。
我明天,就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