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那个名字,带回了玄关。
回到玄关,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查。
我翻到本子上,抄木牌名字的那一页。
六个名字。
中村雪。
小林和子。
佐藤武。
井上勇。
田中实。
高桥守。
我又写下一行。
樱井花子。
七个名字。
七个。
我把七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到第七个,我停了。
「这个名字,」我说,「和那六个,是一套的。」
「一套?」
「都是日本人名。」
我说。
「写法一样,字数差不多。」
「还有一样。」
我说。
「哪一样?」
「笔画。」
我说。
「六个名字,笔画都多。」
「最少的那个,也有二十几笔。」
「这个,」我说,「也是。」
「笔画多,说明什么?」
「说明,」我说,「写这些名字的人,用的是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名字要写满。」
我说。
「一个格,写满。」
「不留空。」
「所以,」许照说,「第七块木牌,原来是有的。」
「有过。」
我说。
「后来,」我说,「被刮掉了。」
「谁刮的?」
「砌墙的那个人。」
我说。
「也是擦黑板的那个人。」
「也是把值日表贴上去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值日表是贴上去的?」
「我不知道。」
我说。
「我要去看。」
「谁去?」
「我,小满。」
我说。
「许照。」
「我不去。」
许照说。
「你去。」
我说。
「表是给你用的。」
「你得亲眼看。」
许照看了我两秒。
他把手插进口袋,跟了上来。
老周留下。
他坐在阿泽旁边。
「我数着人。」
他说。
「你们回来,我数一遍。」
我们回到了那间教室。
第三间。
后墙。
墙上,有一张纸。
是一张表。
表头写着两个字。
「值日。」
下面,七个格。
第一格,中村雪。
第二格,田中实。
第三格,小林和子。
第四格,佐藤武。
第五格,井上勇。
第六格,高桥守。
我看了那六个名字。
我看的是字。
六个名字,是一个人写的。
笔锋一样。
横平竖直。
写的人,写得很稳。
「六个名字,一个人写的。」
我说。
「说明什么?」
「说明,」我说,「这张表,是一次做完的。」
「不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值日表,」我说,「本该是一天写一个名字。」
「这张不是。」
「这张,」我说,「是一个人,一口气写完的。」
第七格——
第七格上,有东西。
是墨。
一整块墨。
涂满了。
涂得很厚。
厚得,纸都皱起来了。
「第七格,」小满说,「被涂了。」
「对。」
我说。
「涂的人,」我说,「涂了很多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纸皱了。」
「涂一遍,纸不会皱。」
「涂十遍,会。」
「涂二十遍,」我说,「墨会透。」
我伸出手指,隔着一点距离,指着那张纸。
纸的背面,隐隐有黑。
是墨透过去的。
「他涂的时候,」我说,「不是在藏一个名字。」
「是在,」我说,「杀一个名字。」
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墙前面。
我伸出手。
我没有碰表。
我先看。
我看表的边。
纸的边,是白的。
很白。
白得,像刚裁的。
墙是旧的。
墙上的灰,是黄的。
纸贴在墙上,纸是白的。
纸的四个角,有胶。
胶是透明的。
还没黄。
「这张纸,」我说,「不旧。」
「不旧?」
「学校的墙,」我说,「停了三十年。」
「墙上的一切,都该是三十年前的。」
「这张纸不是。」
「它是新的。」
我说。
「它贴上去,没多久。」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照开口。
「新的,说明什么?」
「说明,」我说,「有人,在最近,贴了一张表上来。」
「为什么贴?」
「为了让我们看见。」
我说。
「让我们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顺序。」
我说。
「一张名单。」
「一张看起来,」我说,「像真的名单。」
我把手,放在了那张表上。
我摸了一下。
纸是干的。
我顺着纸的边,往下摸。
摸到底下,我停了。
纸的下面,有东西。
不是墙。
是纸。
还有一层纸。
我把那张表,揭了下来。
揭得很慢。
我怕撕坏它。
撕坏了,就没有证据了。
我从下面揭。
先从右下角起。
角一翘,我停了。
我看了许照一眼。
「你数着。」
我说。
「数什么?」
「数我揭了多少下。」
「为什么?」
「因为,」我说,「揭下来的东西,要看是谁的手。」
「我数着。」
他说。
我揭了十七下。
揭完,我把表,平平地放在地上。
「十七下。」许照说。
「记着。」
我说。
表揭下来,墙上留下了一片印子。
是胶。
胶在墙上,留下了一层痕。
痕迹里,有七个格子。
是更早的一张表,留下的。
我数了数。
七个格子。
我蹲下去,看那七个格子的胶印。
第一格到第六格,胶印是浅的。
浅浅的一层。
像贴过,撕过,就没了。
第七格,不一样。
第七格的胶印,是深的。
深得,像被贴过很多次。
贴一次,撕一次。
贴一次,撕一次。
撕到最后,墙上那一片,颜色都比别处深。
「这一格,」我说,「被贴过很多次。」
「为什么?」
「因为,」我说,「每一张新表上,这一格都要被改一次。」
「改成什么?」
「改成没有这个人。」
「改了多少次?」
「我数不出来。」
我说。
「但墙上有数。」
我指了指那一片深色的印子。
「一层胶,一层纸。」
「撕一次,留一层。」
「我数了,」我说,「至少七层。」
「七层?」
「七。」
我说。
「说明,」我说,「这所学校里,有人来过七次。」
「每次来,」我说,「都只改一格。」
我又把手,放回墙上。
我把第七格那一片,抠了一下。
胶是干的。
一抠,就起了一角。
那一角下面,是纸。
还有一层纸。
我慢慢抠。
抠出一小片。
小片上,有半个字。
是墨写的。
墨已经很淡了。
但我认出来了。
那半个字,是「樱」。
木字旁,加一个「贝」,加两个「女」。
只露出了一半。
另外一半,被胶粘住了。
我把它,小心地,收进了本子。
我站起来。
我看着那张值日表。
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
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这张表,」我说,「是后来贴上去的。」
许照把那张表,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他看了很久。
他不看我。
他看的是那张表上的顺序。
「顺序,」他说,「是真的吗?」
「表是假的。」
我说。
「顺序可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贴表的人,」我说,「要的是顺序。」
「他改的,是名字。」
「不是顺序。」
许照点了点头。
他把表,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干什么?」
「留着。」
他说。
「顺位,」他说,「是活的。」
「谁先谁后,」他说,「我得分清楚。」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算什么。
他在算,如果非要有人死,谁先死,损失最小。
我没有跟他吵。
吵没有用。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
我记的是:
「许照拿走了假表。」
「他要顺位。」
「他要的是谁先死的答案。」
「他不是想害人。」
「他是,」我写,「怕死。」
写完,我把笔,按在本子上。
「许照。」
「嗯。」
「顺位,」我说,「是假的。」
「真的顺位,」我说,「在档案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假表是照着真表做的。」
「做的时候,」我说,「有人漏了一样东西。」
我举起本子。
本子里,夹着那一片纸。
「这一片,」我说,「是从真表上,撕下来的。」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滋——」
第三遍点名。
「第一个。」
广播停了停。
然后,它念的名字,和值日表不一样。
值日表的第一格,是中村雪。
它念的是——
「井上勇。」
许照的脸,变了。
他手里的表,还折着。
他没有打开。
他不用打开。
他知道那一格,写着谁。
他站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真表上,我排第一。」
他说。
「假表上,我排第五。」
「他们改的,」他说,「是我的位子。」
「不是。」我说。
「他们改的,」我说,「是那个人的位子。」
「你的位子,」我说,「是被挪过去的。」
许照看着我。
「那我算,」他说,「是被连累的?」
「不算。」
我说。
「你算,」我说,「是站在别人位置上的。」
他没听懂。
我也没再解释。
我翻开本子。
我把这一条,记下来。
「真表第一格:井上勇。」
写完,我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