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跟着我们回了玄关。
回到玄关,老周做的第一件事,是数人。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
他数完,又数了一遍。
「六个。」
他说。
「连他,六个。」
他抬了抬下巴。
陆见川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他点了点头。
「那一声,」许照说,「是从厕所那边来的。」
「对。」
「所以?」
「所以,」我说,「得去一趟。」
「谁去?」
「我,小满,你,老周。」
「阿泽呢?」
「他留下。」
我说。
阿泽没有反对。
他的脸还是白的。
他抱着书包,蹲在鞋柜旁边。
「我看着门。」
他说。
「我数着人。」
「谁进来,我都数。」
他开始数。
一,二,三。
他数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数。
他数的样子,像在给自己找一件能做的事。
陆见川没有留下。
他站在门口,等我们。
「你也去?」
「去。」
他说。
「你不是不落单吗?」
「我一个人,」他说,「也算一队。」
许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出发前,我把本子摊开。
我把三件事,写在纸上。
第一件:木牌六个名字。
第二件:点名七个名字。
第三件:七个名字里,第七个没写在任何木牌上。
「这三件事,」我说,「说明什么?」
「说明,」许照说,「名单上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人。」
「对。」
「那为什么看不见?」
「因为,」我说,「有人不想让我们看见。」
我把本子合上。
我站起来。
「去哪一间?」老周问。
「走廊尽头那间。」
「厕所有几间?」
「六个隔间。」
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
我说。
「上次进去拽阿泽的时候,我数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数的?」
「拽人的时候。」
我说。
「我一进门就数。」
「数完才拽的。」
老周没说话。
他看了我两秒。
「好。」
他说。
「那这次,」他说,「进门先数。」
我们第二次走进那条走廊。
这一次,走得很慢。
每一间教室,我们都看一遍。
走到第三间,我停了。
黑板上,那七个值日生的名字,我又看了一眼。
被擦掉的那一个,还在。
粉笔灰留着一点印子。
「记着这个位置。」
我对小满说。
「什么位置?」
「第七个。」
我说。
「被擦的是第七个。」
小满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位置,记下来了。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这一次,没有。
雨声还在。
它一直在。
像一盘带子,放到了最后,只剩下底噪。
我们走到了厕所门口。
门开着。
里面黑。
老周先进。
他进去两步,站住。
他伸手,在墙上摸。
摸到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
「坏的。」
他说。
「就这样进。」
我掏出本子,撕下一页。
我把纸,折成一条,塞在门缝里。
「干什么?」小满问。
「记号。」
我说。
「出来的时候,纸还在,说明没人在我们后面关门。」
厕所里,很潮。
墙上都是水。
不是雨。
是这里的水,一直在渗。
洗手台上,有一排镜子。
镜子也是潮的。
镜面上,有水汽。
我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四个人。
我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
四个。
我停了。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个。
可我们是五个人进来的。
我回头。
陆见川站在最后面。
他不在镜子里。
我没说。
我把他这一条,先记在心里。
我数隔间。
门,一扇,一扇。
第一扇。
第二扇。
第三扇。
第四扇。
第五扇。
第六扇。
六个。
我数完了。
「六个。」
我说。
「对。」
老周说。
「可是,」我说,「有七个门框。」
我抬手,指了指墙。
第六扇门后面,还有一段墙。
墙上有痕迹。
是门框留下的。
木头的边,压出来的印子。
深深的。
「这里原来有一扇门。」
我说。
「后来没了。」
「是拆的?」
「不是拆的。」
我说。
「拆的会留洞。」
「这是砌的。」
「有人,」我说,「把第七扇门,砌上了。」
许照走过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段墙。
他敲了两下。
声音是实的。
「砌得挺厚。」
他说。
「谁砌的?」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砌墙的人,」我说,「和被刮字的人,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两件事,都是让一个人没有位置。」
「一个,让他没有座位。」
「一个,让他没有门。」
第三个隔间。
门是关着的。
不是虚掩。
是关严了。
门缝底下,有一条黑线。
我站在门口。
我没有马上推。
我先看。
门板上,有水。
水是从上面流下来的。
流到中间,停了。
停在那儿,积成一小片。
然后,我看见了。
那片水的边上,有痕。
是划痕。
指甲划的。
一道。
一道。
从上往下。
划得很密。
密到,门板的那一块,已经不平了。
木头被划进去了。
划进去一指深。
「谁划的?」小满问。
「里面的人。」
我说。
「划了多久?」
「不知道。」
我说。
「但划痕是从上往下的。」
「说明,」我说,「划的人,一直在长。」
「一直长到,够不着上面。」
「什么意思?」小满问。
「意思是,」我说,「她划了很多年。」
「一年划一段。」
「最上面那几道,是她很小的时候划的。」
「她得踮着脚。」
「后来她长高了。」
「划到中间,就不用踮脚了。」
「再后来,」我说,「最下面这几道,她是蹲着划的。」
「蹲着?」
「因为她,」我说,「已经没有站的地方了。」
小满的手,攥紧了我的袖子。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半。
里面很窄。
一个小孩站进去,刚好。
地上,有一双鞋。
不是一双。
是一只。
单只。
红色的。
很小。
小到,是七八岁孩子的尺码。
我蹲下去。
我没有马上拿。
我先看。
鞋是干的。
放在地上,摆得很正。
鞋头朝外。
朝着门。
像有人,脱了鞋,放在这儿。
然后,光着脚,站了很久。
「小满。」
我说。
「你说鞋柜第三格,放过一双红鞋。」
「对。」
她说。
「是这双吗?」
她看了很久。
「是。」
她说。
「就是这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我看过它不在的样子。」
老周把水箱的盖子,掀开了。
盖子很沉。
他掀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水箱里,有水。
水是黑的。
水上,浮着一层东西。
是纸。
一叠纸。
泡软了。
老周把它们,一张一张,捞出来。
捞一张,递给我一张。
我摊在地上。
第一张上,写着四个字。
「我在数。」
第二张,是一个数字。
「一。」
第三张,「二。」
第四张,「三。」
第五张,「四。」
第六张,「五。」
第七张,「六。」
我数完了。
我手里,一共七张纸。
一张写着「我在数」。
六张,写着数字。
从一到六。
「没有七。」
我说。
「对。」
老周说。
「数到六,就断了。」
我把那六张纸,按顺序排好。
一排。
一,二,三,四,五,六。
排完,我看着那排纸。
少一张。
「一到六,」我说,「七张纸。」
「一张我在数。」
「六张数字。」
「数到六,断了。」
「断了,说明什么?」许照问。
「说明,」我说,「她数不下去。」
「为什么数不下去?」
「因为,」我说,「第七个人,不在名单上。」
「她数一个,划一个。」
「数到第六个,她划完了。」
「轮到第七个,」我说,「她找不到。」
「找不到谁?」
「找不到,」我说,「她自己。」
我把那六张纸,收起来。
纸很软。
一捏,就出水。
就在这时。
雨声,停了。
不是真的停。
是它,顿了一下。
像有人,把声音,按住了。
然后,我看见。
门下的缝里。
有一双影子。
很小的脚。
光着的。
脚尖,朝着外面。
朝着我。
我站着,没动。
那双影子,也站着。
我数着。
我数到十。
它没有动。
我数到二十。
它还是没有动。
我数到三十。
我的腿,开始抖。
不是怕。
是站得太久了。
我换了一下重心。
就这一下。
那双影子,也换了一下。
它跟我,换了同一个方向。
「别动。」
老周在我身后,小声说。
「它在学你。」
我停住了。
我把重心,换回去。
影子,也换回去。
我们就这么,站着。
一个在里面。
一个在外面。
中间隔着一块门板。
过了很久。
影子动了。
它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一个声音。
从门板后面,贴着门板,传出来。
念了一个名字。
「樱井花子。」
念得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念完,那个声音,自己应了一声。
「哎。」
我站在门口。
我的手里,还捏着那六张纸。
我把纸,放下去。
我掏出本子。
我把那个名字,写下来。
「樱井花子。」
四个字。
我写得很慢。
我怕写错。
写完,我看着第一个字。
「樱」。
木字旁。
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
那儿有一张桌子。
桌斗的底上,刻着一个字。
被刮掉了一半。
剩下左边。
一个木字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