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上午。
倒计时是 1。
我们这一批，还剩十三个小时。
大堂里，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像开一场，没有明天的会。
小满的胳膊，还搭着布。
郑姐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
没有人喝。
「十三个小时。」许照说。
「说吧，怎么用。」
「两样东西。」我说。
「一样，是带子上的接片。」
「它告诉我，带子被人剪开过。」
「剪掉了一段。」
「另一样，」我把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是这个。」
「盒子里的胶片。」
「从井底捞上来的。」
「我一直没动它。」
「今天，我要看它。」
「怎么看？」老周问。
「没有放映机。」郑姐说。
「不用放映机。」
我说。
「一格一格地看。」
「胶片是能用手读的。」
「老电影修复师，就是这么读片子的。」
「读片子的人，靠光。」
「光从后面透过来，画面就活了。」
我把胶片，从盒子里取出来。
扁扁的一卷。
绕得很紧。
我把它放在桌上，松开手。
胶片自己，慢慢展开了一点。
像一条，想醒过来的舌头。
「灯。」我说。
小满把台灯端过来。
老周搬来一块白布，立在桌上。
当背景。
我把胶片，一格一格，对着灯。
一帧。
一帧。
前面的几十格，是风景。
旅店的门。
走廊。
前台的挂钟。
这些画面，我在带子上见过。
读到中间，我的手，停了。
画面变了。
画面里，是一口井。
井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捧着东西。
是带子。
另一个人，扶着井沿。
两个人，一起，把带子，放进了井里。
放得很慢。
很郑重。
像在办一场，很旧的仪式。
「等等。」
我把这一格，又看了一遍。
「两个人的衣服，很旧。」
「不是我们这样的衣服。」
「是更老的衣服。」
「像很久以前的人。」
「多久？」
「不知道。」
我说。
「但这场仪式，比这栋房子老。」
「比这盘带子老。」
「他们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人。」
然后，画面换了。
井口，盖上了。
再一格。
井里——
井里有水了。
我盯着这一格，看了很久。
「你看见什么了？」小满问。
「看见井，」我说，「有水了。」
「这口井，是干的。」
「干了几十年。」
「可在胶片里，它是满的。」
我往下读。
最后三格。
第一格，是一双手，在井栏上，摸了摸。
第二格，是一张脸。
脸是模糊的。
可这张脸，在笑。
第三格，是一张字卡。
老电影的那种字幕卡。
白底，黑字。
六个字。
归井者，散场。
我把这六个字，念了出来。
念完，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归井者，散场。」
许照重复了一遍。
「把带子，送进井里。」
「送进去的人，散场。」
「不是送进去的人。」
我说。
「是所有人。」
「这两个人，是一起送的。」
「胶片上，是两个人在做这件事。」
「所以——」
「所以，」老周接过去，「全队一起送。」
「送完，散场。」
「就这么简单？」
郑姐问。
「就这么简单。」
我说。
「简单到，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
「所以剪掉了这一段。」
「所以带子上，多了那段雪花。」
「所以规则里，多了一条又一条。」
「怕的，就是这六个字。」
我把这六个字，抄进了笔记本。
抄完，我又翻了翻胶片。
最后面，还有一格。
我把灯，移过去。
最后一格，是黑的。
黑的中间，有一个白色的数字。
7。
老电影的片头，倒计时。
七，六，五，四……
一格，一格，往下数。
这卷胶片，停在了七上。
像一只手腕。
像我们的手腕。
我没说话。
我把胶片，轻轻卷了回去。
就在这时——
我的胳膊，疼了一下。
不是手腕。
是小臂。
我撸起袖子看了一眼。
小满也看见了。
她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我的小臂上，多了一排印子。
黑色的，方方正正的。
一个，一个，排着。
像胶片的齿孔。
我数了数。
四个。
胶片的齿孔，四格一英寸。
我的胳膊上，长了一英寸胶片。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排齿孔。
不疼了。
摸上去，像真的胶片。
凉的。
「这是什么？」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
我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我说。
「读胶片的时候。」
小满盯着那排齿孔，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脖子上的布，解了下来。
她把自己的袖子，也撸起来。
她的胳膊上，干干净净。
「你用我的。」
她说。
她把那块布，缠在了我的胳膊上。
缠得很紧。
「白天，你笑我。」她说。
「现在，轮到你了。」
「小满——」
「不告诉他们。」
她说。
「为什么？」
「因为告诉他们，」她看着我，「他们就不让你继续了。」
「你得继续。」
「你是唯一一个，读得懂这些东西的人。」
「今天，只有你能带我们出去。」
我看着她。
她才十九岁。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可她的眼睛，是定的。
「好。」我说。
「只有你知道。」
「嗯。」
她点了点头。
像领了一件，很大的任务。
中午，我把所有人，叫到了前台。
我把胶片上的事，讲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讲完，我把那卷胶片，摆在了桌上。
「归井者，散场。」
「路，就在这儿。」
「剩下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把这段胶片，接回带子上。」
「第二件，第七天结束之前，把带子送进井里。」
「接胶片，我来。」我说。
「送带子，」老周说，「我来。」
「你手稳。」我说。
「我手稳。」他说。
「要是井不收呢？」郑姐问。
「那就捞回来。」
我说。
「再来一次。」
「要是送的人出事呢？」
「那就换人。」
我说。
「老周出事，我下。」
「我出事，」许照说，「你下。」
「每一步，都有第二手。」
「我们不是赌。」
「我们是算。」
郑姐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
「那开演呢？」
许照忽然问。
「什么开演？」
「你说把这段胶片接回带子上。」
「接回去，就得放。」
「不放，谁知道接得对不对。」
「放，就是看完整版。」
「谁看？」
大堂里，安静了。
「看完整版，」我说，「是有代价的。」
「带子会反击。」
「看的人，扛得住，就扛住了。」
「扛不住——」
「就死了。」许照替我说完了。
「所以，谁看？」
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来。」
我说。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看得懂。」
我说。
「放的中间，它还会变。」
「一变，就得有人读。」
「今天，读片子的人，只有一个。」
「我。」
「不行。」老周说。
「没有不行。」
我说。
「那我也看。」小满说。
「你不行。」
「你数你的，我数我的。」
她说。
「两个人看，比一个人强。」
「你眼睛花了，我给你当眼睛。」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好。」
我说。
「两个人。」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准备。
绳子，从储藏间拿出来。
还是那一盘。
第一次用它，是下井捞盒子。
这一次，是用它，送带子下去。
老周把绳子，重新打了结。
一个一个，打得很慢。
像在给老朋友，检查筋骨。
白布，裁了一块。
按照胶片里的样子，带子要用布包着，送进井里。
郑姐把布，洗了，晾了，叠了。
叠得四四方方。
像给出门的人，叠一件行李。
许照去看了井。
他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井盖，我掀开了。」
「里面还是黑的。」
「跟它第一次见我们的时候，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布帘动了一下。
老板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看我们。
他在门口，放了一根蜡烛。
点着的。
然后，他回去了。
蜡烛在门口，静静地烧。
没有人去动它。
也没有人，去吹它。
蜡烛的火苗，很稳。
稳得像有人，一直在看着它。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老陈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我们中间。
他看着那卷接好的带子。
「你们要开演了？」他问。
没人回答。
「开演的时候，」他说，「给我留个座。」
说完，他回到角落，坐下了。
像什么都没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