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了。
像散场之后的灯,一点点暗下去。
暗到最后,我们站在一个地方。
红色绒布座椅。
一排。
一排。
落着灰。
售票台。
白幕。
影厅名录。
告示屏。
午夜场。
我们回来了。
从《午夜凶铃》里,回来了。
「回来了。」小满说。
她扶着座椅的背,慢慢地坐下。
坐下之后,她就不动了。
像是把一路上的力气,全放下了。
许照把老周,放在长椅上。
他自己,靠着柱子,滑坐下去。
没有人说话。
我们四个,就那么坐着。
像四个,看完夜场的人。
大厅里,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
像我们只是,出去看了一场电影。
名录,就在那面墙上。
我没看。
我把今天,留给今天。
可我的眼睛,还是往那边,瞟了一眼。
就一眼。
墙太高,字太小。
什么都没看清。
我又看见了那张海报。
墙上,倒数第二张。
井。
背影。
以前,我不知道那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
他在里面,放了二十年的电影。
过了很久,白幕上,浮出一行字。
「欢迎散场。」
白幕。
好久不见。
我走过去。
我走到售票台前。
「结算。」我说。
白幕上,字换了一行。
「本场结算。」
然后是数字。
白幕上,浮出四行。
一行一个名字,一行一个数。
一个是我的。
一个是小满的。
一个是老周的。
一个是许照的。
我的,比他们三个,都多一位数。
「怎么差这么多?」小满问。
「归井,」许照说,「是她带的。」
「多出来的,是归井的钱。」
白幕上,又补了一行。
「归井,双倍。」
「归井的钱,」许照说,「够你买半条情报。」
「够用了。」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一行,说。
「那郑姐呢?」
小满又问。
白幕上,浮出一行字。
「已死亡玩家,票根作废。」
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郑姐攒的票根。
白攒了。
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领针。
她把领针,别在了,自己的领子上。
别得很正。
「她的数,」老周忽然说,「回去以后,记下来。」
「记在本子上。」
「她的名字,得有人记得。」
我翻开笔记本。
我把郑姐的名字,写在第一页上。
沈见昭的下面。
写完,我又添了一行。
「进去八个,出来四个。」
我在心里,把八个名字,数了一遍。
阿武。
阿杰。
郑姐。
三个名字,停在了里面。
八个进去。
四个出来。
三个留下。
一个,本来就在里面。
「关于人的情报。」
我说。
「多少钱?」
白幕上,空白了一瞬。
然后,浮出一行字。
「请指明对象。」
「沈见昭。」
我说。
白幕上,又空白了。
这一次,空得更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字浮出来了。
「关于『沈见昭』的情报:」
后面,是一个数。
七位数。
我数了两遍。
怕数错。
我现在的票根,刚好够一半。
一半。
「我攒。」
我说。
「攒到够,我来买。」
「一半,是今天的数。」
「下次出来,就不止一半了。」
「再下次,就够了。」
「我有的是时间。」
白幕上,字又换了一行。
「附:她不在『已散场』的名单里。」
我看着这行字。
我的心,沉了一下。
又热了一下。
小满凑过来。
「你的手,在抖。」
「是高兴的。」
我说。
「是高兴的。」
不在已散场的名单里。
那就是说。
她还在。
她还在什么地方,等着。
「已散场的人,去哪了?」我又问。
白幕上,浮出一行字。
「回到,来的地方。」
「那未散场的人呢?」
「留在,来的地方。」
两行字。
一样的四个字。
我把这两句,都记下来了。
以后,有用。
「还有一个问题。」
我说。
「陈师傅。」
「他还有机会吗?」
白幕上,空白了一会儿。
然后,浮出一行字。
「留场者,无散场。」
五个字。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这五个字,也记了下来。
写完,我看着这五个字。
笔尖在「无」字上,停了一下。
无。
一点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老陈挥手的样子。
他挥得那么轻。
像早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还有一个。」我说。
「老周的腿。」
「能治吗?」
白幕上,浮出一行字。
「可兑换:接骨。价:三成票根。」
三成。
老周在小满身后,开了口。
「不换。」
他说。
「三成留着。」
「留着给小姑娘攒。」
「我的腿,养养就好。」
「我这条腿,换过命。」
「不能再换钱。」
「养什么养。」
许照说。
他站起来。
他走到售票台前。
「我换。」
他说。
「用我的。」
小满愣住了。
「你……」
「别问。」
许照说。
白幕上,浮出一行字。
「确认?」
「确认。」
许照说。
他把自己的手腕,按在台面上。
一道光,从他手腕上,过了一下。
他的票根,少了一截。
然后,一道光,落到老周的腿上。
老周闷哼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那条腿。
他把它,慢慢放直。
又慢慢弯回来。
然后,他撑着长椅,站了起来。
站得很慢。
站直了。
他走了几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又试着,蹲了一下。
又站起来。
动作很慢。
可他每一下,都做完了。
小满看着他走。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能站了。」老周说。
他看着许照。
许照没看他。
许照回到了柱子边,坐下了。
他的票根,只剩一半。
他看了看,收起来了。
「我不欠人。」他说。
「今天,破例一次。」
没有人说谢。
这一路,我们谁都没说过谢。
说谢,就见外了。
小满端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没说话。
那天夜里,老周躺下之前,说了一句。
「许照。」
「嗯。」
「那三成,我记账上。」
「不用记。」
「记。」
「……行。」
后半夜,许照起来过一次。
他走到名录墙前面。
他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回来了。
第二天,告示屏上,滚出一行新的字。
「本场放映:散场。」
「散场记录:异常。」
「下次放映,为你调整难度。」
没有点名。
可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调整难度,」许照说,「是说给你听的。」
「它在记你的账。」
「它冲我来的。」我说。
「下次,还是冲我。」
「那就下次再说。」
老周说。
「先把今天,过完。」
白幕上,最后浮出一行字。
「祝各位,观影愉快。」
和进场那天,一模一样的六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
我说:「同乐。」
小满拉我的袖子。
「你跟谁说话呢?」
「跟它。」
「它听得见吗?」
「听得见。」
我说。
「你看,字没了。」
白幕上,那行字,消失了。
许照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
老周只说了两个字。
「行。」
小满看着我,又看看白幕。
「它会不会,记仇?」
「记吧。」
我说。
「它记它的,我记我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座椅上,睡了一觉。
四个观众。
睡在,散场之后的电影院。
这一次,我们没坐原来的位置。
谁都没提。
可谁都,换了个座。
我们四个,坐成了四个角。
中间,空着四个位子。
像给谁,留着。
很远的地方,有咔哒声。
很轻。
像有人在,保养机器。
半夜,我醒了一次。
我把口袋里那张纸,拿了出来。
摊开。
纸上的墨,干了。
干成了,一行黑字。
我的名字。
我把票,也拿了出来。
票,和纸,放在一起。
一张,是我进来的凭证。
一张,是有人在等我出去的,凭证。
一张,已经用过了。
一张,还没。
我翻开笔记本。
在「进去八个,出来四个」的下面。
我又添了一行。
「《午夜凶铃》,散场。」
「下一场:未定。」
未定。
我喜欢这两个字。
未定,就是说,还没输。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折好,收回去。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三年了。
头一回,没有梦。
明天,我去看名录。
我去找,姐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