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纸,攥进了口袋。
现在不是看它的时候。
现在,只有一件事。
把老周拉上来。
绳子绷得像一根弦。
纸在风里,哗哗地响。
「三分之二了!」小满喊。
「还有两米!」
小满的手,全磨破了。
绳子在她手里,过一道,红一道。
她没撒手。
她数着数着,声音抖了。
可数没乱。
「一——二——拉!」
许照喊。
「一——二——拉!」
绳子一寸一寸,往上走。
忽然,绳子滑了一下。
半个手掌的距离。
许照的手,指节全白了。
「抓住!」
他吼。
我们把绳子,又攥了回来。
我的胳膊在抖。
长齿孔的那一块,像被人撕开。
可我抓得死死的。
井口,露出了老周的头。
他的脸,全是灰。
他的喘气声,比哨声还重。
「手!」
许照伸手。
老周抓住了他的手。
我们把他,往上拽。
就在这时——
井沿,塌了。
先是井栏上的一块石头。
松了。
掉了。
掉进井里,半天没到底。
然后是第二块。
一大块石头,连着半圈井栏,垮了下来。
石头落下来的时候,很慢。
慢得,我能看清它每一圈转。
我想跑。
我的腿,钉在地上。
石头朝哪边落?
朝小满那边。
小满正抓着绳子,站在井的右手边。
石头往下砸。
「小满!」
两个声音,同时喊。
一个是老周。
一个是郑姐。
老周松开绳子,朝小满扑过去。
他把她,往边上一推。
他自己,扑在了石头底下。
郑姐从门口冲过来。
她也朝小满扑过去。
她把她,整个盖住了。
石头落下来。
砸在了——
老周的腿上。
和郑姐的背上。
石头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声音,是后来才到的。
轰的一声。
然后,是灰。
一大片石头的灰,扬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
风停了。
纸,一张一张,落下来。
像雪停了。
落满了院子。
落满了井口。
落满了,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老周躺在井边。
他的腿,弯成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
他咬着牙。
他没喊。
他只出了一口气。
像把一声喊,咽回了肚子里。
郑姐躺在小满身上。
她把她,整个盖住了。
小满从她底下,爬出来。
「郑姐!」
她喊。
「郑姐,你起来!」
郑姐没动。
小满去翻她的身子。
她的背上,塌了一块。
小满的手,停住了。
郑姐的眼睛,睁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领子。」
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
「小满的领子,」
「翻好了吗?」
小满的眼泪,砸在她脸上。
「翻好了。」
她说。
「翻好了。」
郑姐的手,动了一下。
她想去够小满的领子。
手抬到一半,落回去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笑。
像出门前,替人理完领子,那样的笑。
然后,她就不动了。
「郑霞!」
老周在井边喊。
他撑着胳膊,想爬过来。
他的腿,动不了。
他在地上,拖着自己,往前挪了半尺。
他的手掌,在石头上,蹭出了一道血。
「郑霞!」
他喊了一声。
又喊了一声。
第三声的时候,他的嗓子,哑了。
然后,他趴在地上,对着郑姐,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
我没听清。
小满说,她听清了。
她没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小满跪在那儿。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郑姐的领子,理了理。
理得很平。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起郑姐的手。
那只,早上给她理过领子的手。
她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贴了一会儿。
「郑姐。」
她小声说。
「你说的,出门要利索。」
「你看我。」
「我利索不利索。」
郑姐没有回答。
风里,最后几张纸,打着旋,落下来。
一张,落在了郑姐的手边。
她没有再伸手,去拿。
我看着她。
我数过她的领针。
第一天,她别着它,站在许照身后。
现在,它还在。
人不在了。
许照走过去。
他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郑姐的眼睛,合上了。
他的手,很轻。
合完,他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的组,从今天起,没有了。
就在这时,井里,有声音。
不是沙沙。
不是轰。
是水。
咕嘟。
咕嘟。
水,在井里,往上冒。
老周侧过头,听了一会儿。
「井里,」他说,「有水声。」
「水。」
我说。
「成了。」
「井,是满的了。」
我走到井边。
往里看。
黑,还在。
可黑里,有水光。
一圈,一圈。
和胶片里,一模一样。
水光,不晃了。
满了,就是满了。
然后,咔哒声,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
不是三秒。
不是一分钟。
是彻底,停了。
从我手腕上的格子,到门后面,到井底。
整个副本,安静了。
那种安静,我这辈子,只听过一次。
是电影放完,灯亮之前的那三秒。
安静得,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跳,一跳。
很稳。
我低头,看手腕。
格子里的数字,是 1。
它没变成 0。
它停了。
停在 1 上。
我再看小满的手腕。
她的格子,空了。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
我又看老周。
他的袖子磨破了,露出手腕。
他的格子,也空了。
为什么他们的空了,我的没空?
因为第十条。
不得散场。
我进了门。
我的账,还没结。
「怎么了?」小满问。
「没什么。」
我说。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腕。
「完了。」许照说。
「完了。」
我说。
我数了数站着的人。
一,二,三,四。
加上老陈,五个。
郑姐,不算了。
五个人,从这一场里,走出去。
我们把郑姐,抬到了墙根。
小满给她,盖上了那块白布。
那块,包过带子的布。
小满把郑姐的领针,摘了下来。
她攥在手心。
攥得很紧。
我们把老周,架了起来。
他的腿,不能碰。
许照撕了半幅袖子。
他给老周的腿,绑了个夹板。
绑得很丑。
「丑。」他说。
「管用就行。」老周说。
许照背他。
老周疼得,额头上全是汗。
可他一声没出。
许照背着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看了一眼那口井。
看了一眼白布底下的郑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背着老周,走进了门。
「散场了。」
一个声音,从大堂那边传来。
是老陈。
他站在后院的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今天的衣服,比平时,平整。
「散场了。」
他又说了一遍。
「回大堂吧。」
我们扶着老周,回到大堂。
大堂,变了。
墙,还是那些墙。
椅子,还是那些椅子。
可天花板上,那盏只亮一半的灯,全亮了。
亮得,像白天。
前台的告示屏上,滚动着一行新的字。
「本场放映,结束。」
「散场通道,开启。」
通道。
哪来的通道?
我抬起头。
大堂的正中间。
那扇,从来没有开过的,双开大门。
开了。
门外,是光。
很白的,放映厅散场之后的,那种光。
门外面,很静。
静得像,散场之后的电影院。
连回声,都没有。
光里,有椅子的影子。
红的。
一排。
一排。
像在,等人坐满。
那些椅子,比大厅里的,还旧。
椅背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
像被人,坐了很多年。
老陈站在门边上。
他站的位置,正好让开了半步。
让在通道的边上。
像检票的人。
他们都在看我。
等我先走。
「先迈。」老周趴在他背上,说。
「什么?」
「先迈一只脚。」
他说。
「迈了,就知道了。」
「要是过不去呢?」小满问。
「那就退回来。」
老周说。
「退回来,我们再想别的法。」
「不退。」
我说。
「今天,没有别的法。」
我迈了一步。
停在门槛前。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灯亮着。
登记簿,还摊在前台上。
我的名字,还在上面。
我转回去,面对着那片光。
我抬起脚。
迈了出去。
脚,落在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