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往下走。
一圈。
又一圈。
井口，越来越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绳子磨石头的每一寸。
我们四个人，围着井口。
许照攥着绳子，站在井栏边。
小满在我旁边，数着结。
郑姐站在后门口，来回看。
她看两样东西。
看我们。
看走廊。
怕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过来。
大堂的灯，从窗户里漏出来。
一块，一块。
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大堂那边呢？」我问。
「没人。」她说。
「灯还亮着。」
「蜡烛，还烧着。」
「老陈呢？」
「他坐着。」
她说。
「坐得，比平时还直。」
「他在等。」
我说。
「等什么？」
「等散场。」
郑姐的手，一直在抖。
可她说话，很稳。
「送完了，我们就散场了？」小满忽然问。
「按胶片里说的，是。」
「那我，就能回家还书了？」
「能。」
「那快送。」
她说。
「越快越好。」
「等出去，」她又说，「我把糖，还我妈五颗。」
「为什么？」
「因为她说，出门要带糖。」
「糖能压惊。」
她说。
「我妈说的。」
「送完之前，谁都不许松手。」许照说。
「送完之前，谁都不许回头。」
小满数着结。
「十五。」
「二十。」
「二十五。」
数到三十一的时候，绳子停了。
然后，底下传来两声哨。
放。
许照放绳。
又过了一会儿。
一声哨。
停。
井底安静了。
我们四个人，围着井口，等着。
我数着数。
数到三百的时候，底下还是没声。
等着的时候，风，变了。
刚才的风，是从井里，往上吹的。
细的，凉的。
现在，它往下吸了。
很小的一股，贴着井口，往里收。
像这口井，开始吸气。
「风怎么了？」小满问。
「不知道。」
我说。
「记着就行。」
我盯着井口看。
三十多米。
一个人，靠一根绳子，吊在三十多米的黑里。
第一次下井，我们捞东西。
这一次，我们送东西。
捞和送，中间隔着，一整个副本。
纸的味道，浓上来了。
浓得，像站在一间，堆满旧书的屋子里。
郑姐在门口，嘴里念念的。
我没听清。
像在数什么。
她念念的，是三个字。
我听见了一个「婷」。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她闺女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姐姐。
姐姐的带子，在三年前，没送成。
她刻了四个字，留给了后来的人。
今天，我们替她，把这一课补上。
井里，有声音了。
沙沙的。
沙沙沙。
「什么声音？」郑姐问。
「纸。」许照说。
「什么纸？」
「不知道。」
「但他在下面，」我说，「没事。」
「没出事，才有哨。」
井底，老周的声音，传上来。
闷闷的。
「到底了！」
「井底下——」
他顿了顿。
「全是纸！」
「一井的纸！」
「多厚？」
「到脚踝！」
「什么样的纸？」
「散着的！」
「一页一页的！」
「字是竖排的！」
「我踩上去，它们就翻！」
沙沙声，又响起来。
一页。
又一页。
像有人，在底下，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念一张？」老周的声音上来。
「别念！」
我喊。
「为什么？」
「念了，就记住了。」
我说。
「记住了，就带出去了。」
「这些东西，得留在这儿。」
「它们是这口井的。」
「不是我们的。」
底下安静了一秒。
「懂了。」
老周说。
「这些东西的主人，」他忽然又说，「跟我一样。」
「进来的时候，想的都是活着出去。」
「新的旧的，都有。」
「旧的一碰就碎。」
「带子，放哪儿？」
「放纸上。」
我说。
「按胶片里的样子：放下去，就放手。」
「就这些？」
「就这些。」
我说。
「胶片里，那两个人，就是放下去，就松手的。」
「多一个动作，都是错的。」
「好。」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沙沙声，停了。
「放好了。」
老周的声音上来。
「布包，搁在纸上。」
「我松手了。」
松手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他会不会出事？」小满问。
「不会。」
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胶片的结尾里，」我说，「送带的两个人，都站着的。」
「我们照着做。」
「就能照着活。」
郑姐走到井边。
她把手，放在小满的肩膀上。
握得很紧。
「回去以后，」老周的声音又上来，「我想查一件事。」
「查什么？」
「名单上，」他说，「有没有我认识的人。」
「十一场，八十七个人。」
「总有几个，是我送走的。」
「我想知道，他们上没上名单。」
井口上，没有人接话。
然后——
井里，开始响。
不是沙沙。
是轰。
不是风。
是一口井，在吸气。
「上来！」
我喊。
「快上来！」
老周开始爬。
绳子绷紧了。
一下。
两下。
「纸！」
小满尖叫了一声。
井口，开始往外，吐纸。
一页。
十页。
一百页。
纸从井里飞出来，往上喷。
像雪。
倒着下的雪。
风把这些纸，吹满了院子。
纸打在我们脸上。
打在墙上。
打在井栏上。
纸把黑天，糊白了。
我抓住一张。
纸上，是一列名字。
一页的名字。
和我们那份名单，一样的格式。
我又抓住一张。
又一页名字。
又一页。
每一页，都是一批人。
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
再抓一张。
这一张，不是名单。
是信。
信的开头写着：妈。
就一个字。
后面，被风撕断了。
我又抓住一张。
是日记。
「今天第九天，我还没死。」
「我想吃一碗，热汤面。」
再抓一张。
这一张，是电影票。
和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午夜场。
一号厅。
免费。
再抓一张。
是照片。
两个人，在笑。
照片的边角，被人摸得起了毛。
再抓一张。
这一张，是画。
蜡笔画的。
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
一大，一小，一大。
旁边写着两个字。
爸爸。
再抓一张。
这一张，是工牌。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制服。
单位：光明电影院。
再抓一张。
这一张，是请假条。
「事由：家里有事。」
「天数：七天。」
七天。
我捏着这张请假条，捏了两秒。
光明电影院。
二十年前就停业的，那一家。
他们的员工，也来过这里。
我捏着这些纸。
我没念。
可我的眼睛，停不下来。
一张，一张地看。
许照在喊。
小满把胳膊，抱在头上。
我抓着这些纸。
我的手，在抖。
井底下，埋的不是纸。
是四十七批人，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是信。
是日记。
是名字。
是照片。
是他们口袋里，最后攥着的那一点，自己的日子。
这些纸，是不是，也在等今天？
井口开了，它们才敢飞。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从脸上，从肩上，摘下来。
摘下来的，就松开手。
让它们，接着飞。
这口井的东西，飞完，就该回去了。
老周的声音，从井里上来。
「往上爬——」
「别管纸——」
「爬！」
许照和我，一起拉绳。
郑姐也扑过来拉。
她的手，比我还稳。
小满抓着我的衣角，数着。
「他上到一半了！」
「三分之一！」
「还有五米！」
纸越来越多。
风越来越横。
有一张纸，糊在了我的脸上。
我一把扯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张，和别的，不一样。
别的纸，是旧的。
字是褪的。
这一张，是新的。
白得发亮。
纸，和名单的纸，一样的。
上面的字，只有一行。
在最下面。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
墨还没干。
蹭了我一手。
那一行，是我的名字。
沈见微。
字，是新的。
笔迹，是陌生的。
不是姐姐的。
不是我的。
是第三个人的手。
墨，是湿的。
在这种风里，湿的墨，早该干了。
除非——
有人在写。
现在，就在写。
我想翻过来，看背面。
我又停住了。
「先送人。」
我对自己说。
「先送人，再看纸。」
我飞快地，把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把那张纸，攥进了口袋。
我对着口袋，说了一句。
「我把你，带出去。」
风把我的话，吹散了。
纸还在飞。
一张，一张，往黑天里去。
绳子，还在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