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台外的干凳拖到门边。
凳脚横档卡住抬起的门沿。
不是让它替我们一直撑住。
只给阿泽留一点不再变窄的地方。
「先别抬脚。」
我对他说。
「看你鞋头。」
他低头。
看见被夹进木缝的胶带。
手伸到一半。
又被倾斜的门板挡住。
许照还抵着他的肘。
左手包布擦过粗木。
边缘慢慢洇出一点红。
我叫他改用前臂平处。
别用虎口顶。
他挪了半寸。
没有说不疼。
「看住他。」
我对小满说。
她立刻卸下包。
放到台外干地。
挨着本子和许照的原件硬套。
木牌仍在拉好的内袋。
她自己挨近门边。
让阿泽的上身能靠住。
领口灯照着他脚下。
他没有悬在半空。
只是被越来越高的槛。
卡在里外之间。
能让他踩出来的那块地方。
正在消失。
我转身跑回检片桌旁。
唐宁守着那截片。
没有往反方向拽。
宋芸站在侧轮外。
两只手都空着。
等我先看清原来的导路。
「我没弄过这个。」
她说。
「你看图,我动。」
我沿着侧轮下方的片走了一遍。
确认没有压着别的窄带。
才把手指移回原图。
轮上的黑灰。
和图里的压轮边缘对得上。
我请她先试一小点。
哪边绷紧就立刻停。
不拿记过一个部件的名字。
当成已经会修整台机器。
操作图右下方。
画着这只轮的剖面。
回卷位压住片。
检片位抬起压轮。
放出的余片由浅盘承接。
不能逆拉源轴。
我沿图看到轮座。
同样的两个位置。
刻在旧手柄下面。
不是凭空多出的一道口令。
「先抬压轮。」
我说。
「一点点放。」
宋芸看了一眼图。
把手放到原有的柄上。
先朝检片位拨了一点。
上头那只小轮松开。
勒紧的片边。
跟着露出了一道缝。
唐宁将另一只浅盘挪到下面。
盘本来就留在桌上。
不用先剪下一截。
才能放进去。
盘沿有个搪瓷缺口。
唐宁看见后。
将盘转了半圈。
让缺口朝外。
完整的边朝着落片的位置。
她的肩抬到一半便疼。
只好将盘先放到桌上挪。
一点点对过去。
没有悬着手硬托。
「这样。」
她叫我看。
我看见片落下的地方。
不再顶着那块露铁的边。
「我托片边。」
她说。
「别叫我抬整罐。」
我应了。
右手守住导口。
不去按有画面的那一面。
原罐已经放平。
卡片和检修纸仍在。
我们没有为救人。
先把姐姐护过的这一卷扯碎。
宋芸继续拨手柄。
压轮到检片位。
没有再把学校那一段咬死。
原来被拉直的片。
向空浅盘落下一小弧。
「先放这么多。」
她说。
我朝人员台那边喊。
「门有没有松?」
「低了一点!」
小满答。
不是谁听见阿泽的名字。
机器就忽然肯放人。
片的张力松了。
那道门下卷起的地。
才退开一点。
我回头看楼板槽。
下层源轴还在转。
只松上面这一轮。
它还会继续吃掉放出的余量。
我们没有很多次机会。
「保持这个位置。」
我对宋芸说。
「别送回回卷档。」
她点头。
唐宁盯着盘里的弧。
不让片边磨到搪瓷缺口。
我折回人员台。
干凳的横档已经斜了。
木纹上裂开一道细缝。
一小撮新木屑落在门边。
许照看见了。
没有把右肩塞到门下替它。
「凳子撑不久。」
他说。
阿泽的嘴唇抖着。
手却在往下摸。
「我来。」
他说。
我先看他手指够不够。
然后把灯光让给他。
小满侧着身体。
没有将他的头按回自己肩上。
阿泽顺着鞋头。
捏住翘起来的那段旧胶带。
撕了第一次。
没有撕开。
他手上全是水。
我伸出右手。
没有替他扯鞋。
用指尖将湿胶带边掀起一点。
让他能重新抓住。
「只扯这个。」
我说。
「别往片上伸。」
他点了点头。
将胶带往自己这边拉。
老胶黏着木屑。
一小截一小截地起。
许照托住他的左肘。
小满稳着他另一侧。
门又往内拧了一下。
横档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人的骨头。
干凳的一根撑裂开了。
我立刻让阿泽停手。
先将身子往门外靠。
别等整把凳子碎了才动。
「脚能抬吗?」
我问。
他试了一下。
脚尖仍被扯着。
台那边的片弧却已经短了。
宋芸喊我。
「这一截要吃完了!」
我看了眼门沿。
又看阿泽的脚。
还有一小段。
不是一把刀下去。
就能分清该割哪一样。
「往检片盘放。」
我叫。
「别往后拽原卷!」
宋芸照原导路。
转动侧边的手摇盘。
慢慢让出下一点余片。
唐宁在下面接住。
一格带雨水的走廊。
从绷直的片边移过。
完整落进浅盘。
没有裂成两半。
门沿再次松下来。
阿泽猛吸了一口气。
这次不是等我们把他拖出来。
他先把快滑下去的票。
用手背推回衣袋。
隔着布按了一下。
确认还在。
才重新抓门把。
他想带走的是自己那一张。
不是再拿旁边谁的名字。
顶上这个已经站太久的位置。
他自己抓住内侧门把。
用力向外推。
另一只手顺势一扯。
最后那段胶带断了。
留在木缝里。
他的鞋头张开一道口。
脚却终于能动。
「抬过来!」
我说。
他屈膝。
将被卡的那只脚抬高。
越过门槛。
小满往后退了半步。
给他落脚。
许照没有再把他往上提。
只在肘边守着。
阿泽的两只脚。
终于都踏到外侧干地上。
我先扶他站住。
再把卡在门边的凳子往外挪。
裂开的横档掉下来。
门往内收了一小段。
没有把他的衣角留下。
小满还伸着手。
像不信刚才那一点重量。
已经真的走到了自己身边。
阿泽低头看脚。
开胶的鞋头朝上翘着。
不是那条廊里又亮起的一幅图。
他喘得很急。
手指抓住我袖口。
抓着又松开一点。
怕把我也拉进去。
「站住了。」
我告诉他。
「不用松,你先站住。」
他终于没再退。
从鞋口淌下的水。
在干地上留下两个湿印。
脚尖朝外。
我看着那两个印子。
忽然想起旧走廊里。
只有往里去的那一串。
这次他自己走出了门。
我的手还扶着他。
已经不用再隔着木板叫人。
我让他靠着台外的墙。
远离还在转动的门沿。
宋芸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巾。
朝我递来。
我过去接过。
放到阿泽身边的干处。
阿泽怔了一下。
自己拿起来。
先擦了擦脸上的水。
纸软下去以后。
他还攥着。
没有急着把这点普通的东西还给谁。
小满将领口灯关掉。
蹲下来看看他的鞋。
没有伸手把旧胶带重新按回伤脚上。
「包先放着。」
阿泽说。
「我得先站一会儿。」
她点头。
仍把包留在他能看见的干地。
木牌没有趁这一刻。
自己飞回谁的掌心。
许照转身去取硬套。
我看见他左手白布上的血。
从自己那份普通外伤耗材里。
取一小片干纱布。
让他先压住原来的虎口。
不去揉右肩。
这一点新血。
也不因为阿泽出来了就消失。
唐宁从检片桌旁探头。
「人出来了吗?」
「出来了。」
我答。
她没有马上松手去庆祝。
浅盘里的原片还要托着。
宋芸也守在检片位。
「那我们还得停下面那个。」
她说。
我走到楼板槽旁。
下层源轴仍在回卷。
刚才勒住制动杆的片圈。
却随着余量放出。
松开了一个能落杆的空隙。
手柄下方的刻线。
终于完整露出来。
我再看手机。
十八时零五。
离镇域闭合。
还剩五十五分钟。
人已经到了这一边。
原片还完整。
我们站着的地方。
现在有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