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到宋芸旁边。
没有把手伸进沟。
灰线是两截旧石槽间的接缝。
上面粘着深绿的苔。
巷子的石板已经错位。
这道缝却还扣在堤桩下。
「只知道它这段没断。」
我说。
「先找它通向哪里。」
告示板转过来的背面。
露出一只蒙灰的玻璃框。
里面压着旧纸。
顶上一行小字。
黑涡镇志。
水道与旧街附图。
纸不是刚亮出来的任务字。
左边有锈铆钉的水印。
图下还夹着一页疏浚记录。
小满将领口灯打开。
侧着照上去。
没让白光正压住字。
我拍全页。
将入口的两根堤桩与旧图对上。
图上的水渠不是一条完整直线。
贴墙走过两段。
再绕过一座矮泵房。
泵房后面有烟囱。
旁边添过一行用途。
旧片仓。
原址沿用。
宋芸指了指远处的方口。
「那根?」
「像位置。」
我答。
「还得走到墙根看。」
小满读出图下的旧街说明。
先筑渠。
后铺街。
原检修路沿渠外侧。
新巷坊牌不作水道定位。
没有一句写着沿沟绝对安全。
只告诉我们。
还有一条比箭头更早的路。
我把图缩回整页。
让后半段留在画面里。
不能刚看见起点对。
就当终点也一定能到。
许照靠着堤桩内侧站。
不碰已经转斜的路柱。
「再走进去。」
他说。
「能不能看住刚才那两扇门?」
我沿旧图指给他。
这一次走墙外侧。
能从门背后经过。
他将那两扇门的位置记下。
不拿镜头照自己在玻璃里的脸。
我们重新进巷。
小满照完将灯关了。
白天还能看清落脚处。
我让宋芸先看地。
自己看墙面与远处烟囱。
每走一段。
两边核一次。
水往里旋。
石槽却并不整齐地跟它扭。
有的旧接头已经被拉开。
露出一道黑口。
我们绕过那些位置。
没有顺着有水的地方一脚踩到底。
刚才那家干货铺。
这回在墙的另一边。
从侧窗能看见倒了的玻璃罐。
细面被绞到罐口。
我没进屋拿东西作证。
同一块缺漆门板。
已经足够认回原建筑。
我把两次照片放到一起。
第一次正门与堤路几乎相平。
现在正门朝着屋子内侧。
但墙脚那层旧青砖。
还延伸向片仓的方向。
「不是整间屋子搬过去。」
唐宁说。
「门这半截先拧了。」
我看着墙上的斜裂。
裂缝还在往上长。
「先别靠。」
我说。
我们让出半步。
一小片瓦从檐下落到沟边。
响过以后。
上面的碎灰又往内滚。
我等它停了一下。
才让大家贴着另一侧平处走。
门里那阵咳嗽声已经听不见。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窗棂后的纸。
被揉成一团卡在里面。
我没让队伍钻进正在扭的房子找人。
只把屋号与位置记下。
沿着还能落脚的检修路过去。
「这两扇。」
许照在后面开口。
他指的是刚才逐渐挨近的门。
我们站的位置更低。
能看见门槛的背面。
两条木槛都脱离了一侧的砖。
另一侧却咬在原墙里。
像被两只看不见的手。
往同一处拧。
巷子里的地砖随它们收。
沟外的旧青砖。
暂时还留着原来的间隔。
宋芸指着横跨沟上的一根短铁管。
管头朝片仓。
上面有一小道白漆。
我看旧图。
检修水口的位置正好在这里。
第一段能对上。
不是因为谁指了声那里。
路就自己通了。
我们继续往前。
烟囱这次没有绕到身后。
方口下方的砖墙。
一层层露出来。
可检修路也在变窄。
到了旧泵房外。
沟里的石槽已经挤成半圈。
两段岸边错开。
隔着两步宽的空处。
下面的水转得发黑。
一截细木片顺流过去。
头端刚碰到石圈。
便被拧成弯钩。
宋芸停在边上。
没有拿鞋去试。
对岸能看见片仓的后门。
门旁叠着两块旧搬运跳板。
一块已经裂开。
另一块斜靠着砖沿。
与我们这边的旧检修板搭着一小角。
以前这里有过一段桥。
现在被错开的岸扯散了。
许照望着两边的距离。
左脚已经往前移了一点。
随后又收回来。
「跳过去,落地撑不住。」
他说。
没有等别人喊他别逞强。
我也将自己的左手放回身侧。
那半掌连冷热都分不太清。
不能拿它去赌抓住湿木板。
小满看着我们两个人的手。
将包带又收短了一截。
「一个个走。」
她说。
「谁要停,先喊。」
「别一起上。」
我说。
「先看下面撑着没有。」
唐宁蹲在干地上。
从侧边看横档。
没有伸胳膊到水里摸。
近处那根撑还在。
远处板头却只搭了指宽的一截。
她把这一处指给我们。
没说自己能修桥。
「可以先推过去一点。」
宋芸说。
她将帆布包放在身后一块干砖上。
和我一起蹲下。
用板边原有的横档使力。
不去抓正在卷起的木毛。
跳板磨着砖响。
向对岸伸过去一截。
我右腕牵得发紧。
立刻收了力。
换成用前臂抵住平处。
唐宁稳住近端。
小满蹲下看板头。
确认越过砖沿。
才说够了。
许照站在我们后面。
只能看着。
他的右手抬了一下。
又停在胸口以下。
没有假装还能帮我们搬。
「另一头在往里走。」
他忽然说。
我们看过去。
不是板子自己又缩了。
是对岸的砖沿。
正被慢慢扯向门内。
刚才增加的搭头。
一点点变短。
宋芸先站起来。
拿回自己的包。
用鞋底在近端压了一下。
板面弯下去。
底下那根撑没动。
她没有停在正中。
两步过去。
站到对岸的干砖上。
宋芸习惯性地抬手。
想扶住身后的门框。
手伸到半空。
看见框上的木纹正往内弯。
她立刻停住。
没有碰。
转身退回外侧旧砖。
小满也看见了。
「别拽门。」
她朝后面说。
「先扶这个头。」
我叫她。
她转身用脚卡住板端。
另一只脚站在外侧的旧砖上。
不跟那块正在转的门砖挤。
小满第二个过。
双肩包的带子都收短。
没有拖到下头的石圈里。
唐宁第三个。
我托住近端。
她只看落脚处。
没有撑着受伤的肩去抓对岸。
许照在最后等了一下。
原件硬套仍贴着左臂。
「你先过去。」
我对他说。
「脚踩中间横档的位置。」
他低头看清。
抬脚时右肩又往下落。
我没拉那只胳膊。
只抵住他靠近板边的左肘。
让他站稳再走。
他过了一步。
板下水里映出的长发女人。
却朝另一个方向偏头。
他脚步顿住。
「看板。」
我说。
「别看水。」
许照将视线移回来。
自己走完后面那一步。
我最后过去。
宋芸仍卡着板头。
直到我两脚都踏上干砖。
她才让开。
我们不再站在扭动的门边等。
沿旧青砖向外侧挪。
那块门砖转下去了。
跳板一端随之滑开。
唐宁看了一眼后面。
手没有再伸回去救一块木板。
五个人都在这一边。
宋芸蹲下去。
将包抱回身前。
过了两秒才吐出一口气。
「我怕脚踩下去。」
她说。
「又回到那块白瓷边上。」
我看着她沾湿的鞋尖。
「这次没有。」
我指给她看片仓后门。
旧址牌上的字就在眼前。
她终于伸手。
只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
我喘匀一口气。
才看钟表。
自己的手机时间与入场钟对应。
十七时零二。
已经走掉四十二分钟。
后门旁有一条人行窄梯。
漆牌写着检片室。
下方是旧片仓的原址牌。
和镇志附图相合。
我们终于到了那根烟囱下面。
不是隔着一圈圈巷子望它。
楼内有铁轮摩擦的声音。
一阵紧。
一阵松。
我没急着推门。
先从门上方那块破玻璃看进去。
楼下有一个很大的轴。
进片轮正在转。
它每吃进一截暗色的东西。
窗外靠巷子的砖缝。
就往内收一点。
我等了一次。
又看一次。
唐宁也看见了。
这一次。
我们同时听见了墙根的开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