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落下去时。
我先闻到河泥的腥气。
风从身后的堤口吹来。
带着一点咸。
小满在我左前方站住。
阿泽的包仍背在她肩上。
许照随后跨出。
原件硬套收在左臂内侧。
唐宁和宋芸都到了。
五个人的脚踩在同一段石路上。
身后却不再是影厅门。
是两根刻着水痕的堤桩。
桩外河面很宽。
近岸有一圈泡沫。
绕着同一块露出水的石头转。
我向前走了半步。
先看堤口的告示板。
黑底上的字逐行亮起来。
「本场登记者,五人。」
下面是我们刚核过的五个名字。
没有梁骏。
没有陆见川。
「十九时镇域闭合。」
「闭合前,停止旧片仓源轴回卷。」
「保全源轴原片。」
「经南堤旧路离镇。」
我将四行一起拍下。
没有只留下离镇两个字。
告示板旁挂着一只圆钟。
十六时二十分。
秒针走得清楚。
我让大家都看过。
小满问原片要拿出来吗。
「这里没写必须带走。」
我说。
「先找源轴和停卷的位置。」
许照把右手往身侧收。
那只胳膊仍然抬不高。
「不剪。」
他说。
我点头。
不能把停止一台机器。
先理解成砍断它正在卷的东西。
堤桩内侧有块旧路牌。
南堤。
旁边钉着去旧片仓的箭头。
巷子从箭头下面穿进去。
两边都是低屋。
屋檐挤得很近。
晾着的床单没有展开。
顺着竹竿拧成了细细的一股。
墙上的电线也绕在一起。
我看了眼风。
纸屑向镇里飘。
床单却继续往竿上收。
布角一点点消失。
不是风把它吹回去。
「别摸。」
我叫住正要让路的宋芸。
她的帆布包离那块布还有一掌。
听见后先站稳。
将包换到身前。
布卷擦过墙皮。
刮下几粒白灰。
一只夹子被它带进去。
发出很脆的一声。
我没把手凑近试会不会夹人。
路上已经有够看的东西。
唐宁抬头望着床单。
「都是往里。」
她说。
「这里也一样。」
我指脚边的排水沟。
水面上的薄泥绕着凹处打圈。
但沟底的石槽。
仍有一条直着的接缝。
我拍了原位。
先没替它归到安全一栏。
镇口靠墙有几片碎白瓷。
我挑一片缺角明显的。
放在堤桩旧裂缝下。
白的一面朝上。
小满看我拍下瓷片和裂缝。
问要不要画个箭头。
「先留能认回来的东西。」
我说。
「没走过,箭头还指不出哪条对。」
赵鹏的笔仍夹在本外层。
没有为了一点标记。
就往湿墙上涂掉半支墨。
许照看向身后的南堤。
河面上的那圈泡沫。
已经裹住半截细草。
细草的两端往内扣着。
「十九点之前。」
他说。
「两小时四十。」
我将时间写在新页上。
阿泽和姐姐的线索都在手机里。
不能为了急着把谁找出来。
就假装这次没有自己的离镇期限。
宋芸把票贴身收好。
抬头看了一眼钟。
「走不通还回这儿?」
她问。
「能认回来,就先退回来。」
我答。
「别为了像是没走错,一直往里钻。」
许照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头还沾着白石镇的灰。
他将左臂下的硬套往衣内护稳。
没有把旧原件扔在新场门口。
「十九点的路也得找。」
他说。
小满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阿泽的名字没有从包里传出来。
这次仍是活着的人。
自己说要走哪条路。
我们沿仓库箭头进去。
宋芸走在能看见我手的位置。
小满在中间。
许照与唐宁并排靠外。
谁也没先冲到下一个拐角。
第一家铺子卖干货。
玻璃罐还排在架上。
罐里的细面却团成一个个小窝。
最里头那团慢慢收紧。
玻璃壁响了一声。
宋芸看了看门槛。
没把包搁到铺子里歇。
许照也避开那扇玻璃。
他没有拍自己。
我却从侧面瞥见窗里的长发。
影子比我们落后一点。
像还有一个人不肯跟着走。
我把手机镜头朝低处移。
没有把许照的背影留进去。
他刚才说过不要拍。
到了这里也还是那一句。
过第二个拐角时。
一只木凳横在门口。
两条前腿已经绞在一起。
凳面歪着。
却不是有人拿绳把它绑住。
木头本身在弯。
凳面朝着我们。
慢慢转过一小圈。
我停下来。
让唐宁看下沿原有的钉子。
钉帽也随着转。
不是只多出一层会动的影。
「走中间。」
我说。
「别扶这些东西。」
宋芸用鞋尖拨开散在路上的空瓶。
给后面的人腾出落脚处。
她没有去掰那只凳子。
我们从还平着的石面过去。
巷子尽头能看见一截烟囱。
上面是斜掉的方口。
去旧片仓的箭头正朝那里。
我把烟囱也放进记录。
「就看得到的这个。」
我说。
「不要只记左转右转。」
小满点头。
走到下一处路牌下。
她忽然抬手叫停。
「它刚才不是这个角度。」
牌子的箭头向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钉住它的那根木柱。
却没有断。
柱脚边的泥。
拱起一小道弧。
许照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没有伸手把牌子拧正。
「是柱子在转。」
他说。
我把刚拍的原图调出来。
牌后墙面原有一道黑缝。
那时在箭头下方。
现在却绕到上面。
连墙都在变。
不是谁趁我们转头换了一块牌。
我回身看巷口。
来时那段路比记忆里短。
两扇相隔着的木门。
这会儿几乎贴到了一起。
门内有人在咳。
我们看不见人。
只看见窗纸一点点鼓起。
贴向弯过来的窗棂。
「先退到平处。」
我说。
没人等我把原因讲完。
宋芸往回让了两步。
唐宁扶住自己疼着的肩。
沿我们刚走的脚印退。
小满不回头跑。
先转身看清路。
许照最后让开那根柱。
右肩几乎碰到墙。
他用左前臂护住硬套。
没有拿受伤的右手去推。
墙皮沿着他的袖口擦过去。
没有夹住衣服。
前面那段路突然斜了。
不是陡坡。
是整排石板。
像拧湿布一样错了一点。
宋芸脚下一滑。
立刻把脚掌踩到下一块平石上。
我伸右手扶她肘侧。
只稳了一下。
她自己站住。
鞋跟磕到凸起的门槛。
她低头确认没卡住。
才慢慢移开脚。
我松手时。
发现她的手也在发抖。
「腿软。」
她低声说。
「刚才看出来了。」
我答。
她抬头瞪我一眼。
不是生气。
是想说你倒不用讲这么明白。
我让出前面一块平石。
等她站稳。
没有把她刚才那一步。
记成从此什么都不怕。
帆布包没有脱手。
可我们再往前。
眼前已经不是干货铺。
是河。
两根带水痕的堤桩。
立在巷子出口。
那只圆钟也在。
十六时三十七。
小满先看地面。
白瓷片还在旧裂缝下面。
缺角朝同一侧。
连我们摆下时沾的那点泥都没掉。
她抬头看我。
「回来了。」
宋芸看了眼钟。
又看我的手机。
「真只走了十七分钟?」
我把进巷前的照片调给她。
拍摄时刻。
和我们眼前这只钟接得上。
她没有再问是不是手机坏了。
只是把包带攥紧。
走出去的力气都花过了。
地上却还是最初那块白瓷。
不是走了很远以后。
又找到另一个长得相像的镇口。
我们刚走过的四个弯。
将路送回了原处。
唐宁用手背擦了下额头。
没有去揉眼睛重新赌一次。
「那我们一直追那个烟囱。」
她说。
「不一定走得到它下面。」
我看向远处。
烟囱的方口还在那里。
可巷子像一只慢慢合上的手。
把通向它的空隙收紧了。
我将两次堤口的照片并排。
瓷片没变。
路口那块仓库牌。
却朝河转了大半圈。
「不是我们少记一个转弯。」
我说。
「这条路自己在往回走。」
许照站到堤桩内侧。
喘了两口气。
没有说再快一点就能冲过。
他的右肩已经绷得很紧。
小满从包带下压平衣角。
木牌没有响。
也没有因为我们来到这里。
就替阿泽亮出一条路。
我将手机收低。
先看还能站住的地面。
宋芸却蹲了下去。
指着瓷片旁那条水沟。
「刚才这条缝。」
她说。
「还接着。」
水往圈里流。
沟底那道旧灰线。
却从堤口一直伸进墙脚。
它没有跟着仓库箭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