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相机的男人叫梁骏。
他不是在对我们介绍本事。
话说完以后。
又去看告示屏。
我先看他的手。
没有往我们的票上碰。
只是把相机肩带往脖子后挪。
「你在影楼干过?」
唐宁问。
「婚礼,活动,都拍。」
他说。
「赶时间的,什么都接。」
「这相机是自己带的。」
机身边角磨掉了漆。
屏幕没有开。
不是刚从台上换出来的新道具。
我没有因为他说能拍。
就把他记成知道本场规则的人。
旁边还有个提帆布包的女人。
她看着我们的脚边。
「刚才坐椅子的那位。」
「不一起?」
小满攥住了一下包带。
我答他回家了。
没有补一句以后还来。
女人轻声应了。
没再追问他花多少票。
「宋芸。」
她报自己的名字。
「原来在超市理货。」
「我也进这一场。」
她手里攥着自己的票。
帆布包口露出一截普通纸巾。
没有人替她从里面翻武器。
许照看向我。
我先问白幕人数。
六人。
「逐个登记。」
我说。
没有把老周的旧队名册整页递进去。
沈见微。
小满。
许照。
唐宁。
梁骏。
宋芸。
每个人自己将票交到确认处。
核过一个。
白幕便将那个人的票退回。
不是把六张堆在我手里。
宋芸拿到自己的。
先把边角抹平。
「我原来总是替人收单据。」
她说。
「自己的倒老忘放哪儿。」
她将票放进贴身的小口袋。
还在外面按了一下。
我也把自己的单独收好。
没有夹进姐姐的旧回执。
那张记录说的是姐姐去过哪里。
不是替我的名字登记入场。
唐宁报完名字。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合影。
最右的人还在。
没有因为她登记就站到中间。
她收回目光。
脚下的地砖换了颜色。
旧大厅的白灯一下远了。
热风从门缝挤进来。
我先听见电风扇。
轴承有点干。
每转一圈响一下。
我们站在一座文化馆门厅。
白石镇夏日影像展。
横幅在入口上方垂着。
一角被风扇吹起来。
露出墙上那只挂钟。
十八时四十。
下面的小黑板写着闭展时间。
二十一时。
我先把人往门边让开。
免得后面的人撞到小满的包。
许照抬了一下手。
像在找惯常能扶住的椅背。
握到空处。
便将手搭到自己腰侧。
这一次没有轮椅过门槛。
也没人替我们在门边压刹车。
门厅外是一条真正的镇街。
有人骑自行车过去。
车后架绑着方形纸包。
纸包外侧印着赠片两字。
我没追出去截。
先看入口处的新公示。
「展品可看可拍。」
「赠片自愿认领,一人一份。」
「领取须本人留名,不得代领。」
下面另有一行。
「更换或另制前,须先退回已领赠片。」
「不得同时持有两份。」
一旁的领取说明另印着小字。
私人拍照不发领取联。
现场赠片的交付按领取联登记。
我将镜头往下挪。
没有只截取可以拍照四个字。
最后是本场任务。
「闭展前,停止下一批赠片出镇。」
「交回本人入场票,从西侧观众出口离场。」
我把公示与挂钟一起拍进去。
没有把此前的三条问路规矩叠上来。
纸板后面有一张平面图。
入口在东。
西侧是观众出口。
往北一条短廊。
标着展务与赠片室。
图上没有修补区。
也没有替我们画一条能直达源头的线。
「只是不让带出去?」
梁骏问。
「那把门堵上不就行了。」
「下一批。」
小满指着那三个字。
「不是我们刚才看到的一包。」
我又看了眼门外。
自行车已经转过街角。
那一包是哪一批。
目前还没有核到。
不需要先抓住一个普通骑车人。
拿他代替任务里的源头。
「先看从哪儿发。」
我说。
「出口也得实走。」
宋芸问能不能不领。
站在入口的工作人员点头。
他穿一件浅蓝衬衣。
胸前卡片只写接待。
「参观是参观。」
「赠片是赠片。」
他指了指墙上的风景照。
「喜欢就看看。」
「手机随便拍。」
「拿成品,去里面留名。」
宋芸举起手机。
拍了入口横幅。
屏幕上六个人的站位都正常。
她将照片给我看。
没有多出一个搂肩的人。
我仍把这次行为和结果记下。
拍普通展陈。
暂未见异常。
没写成拍任何东西永远安全。
宋芸将那张照片收回自己手机。
「我不领。」
她说。
「逛完就走最好。」
接待没拦她。
也没往她帆布包里塞一份。
梁骏听到。
倒笑了一下。
「白来的东西。」
「不要白不要。」
「那也得有地方放。」
宋芸答。
「下班了我最烦还要替人看货。」
她把包往自己身侧提。
没有伸手接墙边任何一只纸套。
我们走进展厅。
第一面墙是河滩。
第二面墙是旧桥。
有一张拍到了夏天晒着的棉被。
光很好。
却没几个人停。
最里面那个拐角。
反而堵着十来个观众。
我听见一个男人说别挡。
他只想站近一点。
另一个人回头推他。
自己的脚却也没离开。
墙上挂的是一张女人的肖像。
长发搭过白衣领。
左眼下那一点痣清楚极了。
照片外侧有手写的展签。
「川上富江。」
梁骏看了一眼。
步子比先前快了。
「这光不对。」
他嘴上这么说。
眼睛没离开。
「鼻梁这边都要没层次了。」
唐宁站在他旁边。
问他要是自己拍会怎么补。
他没有答。
直到身后有人挤过。
才将肩上的相机拨到前面。
小满拉住我的袖口。
展厅右边有另一道开门。
一个年轻女人正靠在里面的窗台旁。
白衣领。
长发。
眼下同一处痣。
她没有从照片里爬出来。
脚边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纸杯。
还在用指甲拨杯口翘起的一层纸。
「你嫌光不好?」
她问梁骏。
声音不高。
旁边那几个争位置的人却都静了一下。
梁骏笑了。
笑得有点急。
「我是说,还能拍得更好。」
「我能拍出只有你的那种。」
他将相机托起来。
还没把取景器凑到眼前。
有人先从他肩旁挤过去。
他不肯让。
相机磕到那人的衣扣。
声音很轻。
却让他立刻低头擦了一下镜头边。
他珍惜那台机器。
不是随手拎着装样子。
「我拍活动。」
他又说。
「一晚上几百张。」
「最后谁记得拿相机的是谁。」
那女人听着。
没有接他的话。
只是等他抬起头。
才看向他的眼睛。
这一次。
他没有再去理旁边撞过来的人。
她看了一眼他的相机。
「这里不都是我?」
宋芸朝墙上看去。
原本一整排旧桥后面。
还有四张没挂到正墙的肖像。
都靠在长凳上。
女人的衣服、头发各不一样。
她没给我们做介绍。
只从凳上拿起一张。
对着梁骏的胸前比了比。
「这张送你。」
我看向纸背。
背角还空着。
只有印好的领取位置。
「这算赠片?」
我问。
她看我。
「不然呢?」
「你不要也可以。」
她说完。
就把视线移开了。
不是在等我评价她好不好看。
我没有抢着把照片按回凳上。
「梁骏。」
我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来。
「领了要留名。」
我指着背角。
「想换或者另制,先还原来那份。」
「我看见了。」
他说。
「没说不能领。」
这句话没错。
我们目前也没有一张证据。
证明领取本身等于死亡。
我退了半步。
让他自己能看见那张纸。
小满的手还攥着我袖边。
没有去抢他相机。
梁骏将相片接过去。
那女人手里原本只有一张。
他拿稳以后。
她指间已经空了。
没有凭空再递第二份。
背面那一格写着姓名。
梁骏向接待借了普通圆珠笔。
停了一瞬。
写的是自己的全名。
他把笔还给接待。
工作人员撕下领取联。
另一半仍连在照片背角。
「一份已领。」
他对着里面说。
我没有看见什么黑线扎进梁骏的手。
他的影子还贴在地上。
只是那张相片里。
女人的眼睛朝右偏了一点。
梁骏站在她视线的方向。
他将照片往左挪。
又往右挪。
看了两次。
脸上那点笑没有退。
「我说什么来着。」
他轻声道。
「她真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