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本人?」
我问唐宁。
她的手指还停在屏幕前。
听到这句。
先把手收回去了。
「照片。」
她说。
「人没到我们店。」
我将刚拍的公屏照片放大。
没有把最右边那个人单独裁出来。
六个人和脚下的石阶都留着。
唐宁看的是右侧肩上那根黑带。
带子向后斜。
末端接着一只相机。
「这根带子我修过。」
她说。
「客户嫌挡着衣服。」
「让我把相机和带子都去掉。」
许照抬起头。
「所以你认的是带子?」
「带子,加这个人。」
她答得没有刚才快。
「我没见过原底。」
「发过来就是一张压缩图。」
我把手机挪近一些。
让她看清右侧女人的脸。
她低着头。
看了两遍才说像。
没有再说就是。
那是个扎着头发的年轻女人。
脸朝照片中间偏着。
半边眉眼被别人的头发挡住。
在这么小的一张图里。
确实很难认死。
「客户要修成什么?」
我问。
唐宁抿了抿嘴。
「只留她。」
她指的仍是最右边。
「其他人全不要。」
「后面补成石阶。」
「再把人放到中间。」
我看了眼公屏。
中间那个女人的左眼下有一点痣。
右边这个角度不够。
不能靠同一个位置猜也有一颗。
「你交出去的那张呢?」
「在店里的工作电脑。」
「我手机上没留。」
她没有开始在相册里翻一张凑数的图。
两只手压在自己膝上。
「我当时只看过改完的预览。」
「后面谁取的,没经我手。」
「付款用的是展务那边的号。」
她顿了一下。
「昵称。」
「不是真名核验。」
我在本子上记了这个区别。
又给她留了一块空白。
「那次具体做了哪几步。」
我说。
「按你还记得的写。」
唐宁接过赵鹏那支笔。
没有写女人的名字。
先写去相机和肩带。
再写删去其余五人。
补石阶。
单人居中。
她写到最后才抬头。
「不是我当面给她拍了一张。」
「是客人要我做成她单独站在那里。」
我在下面补了原客户图未在手。
她读完。
把笔还给我。
我将笔插回本子外层。
这一页没有替旧客户签下任何一个名字。
唐宁看着笔尖。
忽然说。
「我也没问她愿不愿意。」
小满没有立刻接话。
唐宁自己把后面说完。
「我们那儿客人说裁谁。」
「就先裁给他看。」
「有时候人还在旁边。」
「也不问那个人。」
她按了按疼着的右肩。
「那会儿觉得。」
「不就是一张图。」
我想起她在冲印室托住原纸的手。
手指一直避着伤口和脸。
不是一开始就懂得该避。
「这次你知道哪里没看见。」
我说。
「先把这部分留着。」
我没有替她将那次工作判成杀人的证据。
也没把一句只是修图写上去结案。
旧客户图不在眼前。
能核的范围。
就停在她刚说的那些。
许照凑近看照片下沿。
不是看脸。
「这个镇名。」
他指着石阶旁的竖牌。
白石镇。
后面的字太小。
我右眼一用力。
又叠出了一道白边。
小满将手机接过去。
只把屏幕亮度降了一点。
没有替我开天赋。
「后面是影像展。」
她说。
唐宁看了。
记不起客户那时有没有写镇名。
我便没把两个名称画成等号。
名字在下一场里总有地方可问。
可问的人。
也未必肯答真话。
我把这张图另建了一个目录。
公屏原样。
唐宁辨认待核。
没有覆盖此前拍的五人合照。
老周的轮椅还在那一张里。
我没有再点开看。
先将手机扣在本子上。
左半手掌贴到纸面。
摸不到纸页细细的涩。
只知道它又滑了一点。
唐宁伸手托住。
我却先把本子放到长椅上。
「睡一会儿。」
我说。
「不是谁认出一张脸。」
「我们就得马上进去。」
许照已经闭上眼。
「这句早说。」
他低声道。
右肩没找到能靠的地方。
只得把右前臂搁到膝上。
让肩膀不再向后悬着。
衬衣贴着椅面。
我没再问他疼不疼。
那只新包着的左手。
一直没有往口袋上的夹灯抬。
小满把阿泽的包抱到腿上。
我让她放回脚边。
背带绕在能看见的位置。
木牌还在内袋。
没必要为了看住它。
三个人轮流一夜不闭眼。
我把交接页夹牢。
约好谁醒着就看一眼。
唐宁先说她还睡不着。
让我把手机和本子收好。
她坐在靠过道的地方。
没有再盯着公屏那个人。
我靠下去时。
鼻腔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
左手还是冷的。
我将右手压在上面。
小满把水杯放到我右侧。
我伸手接。
杯沿碰到左手指背时。
我竟没立刻觉得它有多凉。
水已经不热了。
可这个迟钝还是让我坐直了一点。
我把杯子换到右手。
离干页远一点。
「下回热的,你先别用左手试。」
小满说。
「我会问。」
我答。
她没有把杯子替我拿到嘴边。
只把盖子留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我自己喝了两口。
才把杯子放稳。
闭了眼。
醒来后第一件事。
是伸手去摸身边的椅背。
手落了空。
那一下我才完全醒。
老周没有坐在旁边。
也没有轮子替我挡着过道。
小满坐在原处。
用脚尖抵住包底。
她看见我醒。
把自己的手机朝我转了转。
留厅凭条还余二十一分钟。
唐宁已经靠在另一头睡着。
许照醒着。
用右手慢慢活动肩前的衣料。
没有把胳膊抬过头。
「手呢?」
小满问。
我轻轻碰了碰左手指根。
半掌的麻没退。
「还这样。」
我说。
「小字也叠。」
她点头。
没让我再数一遍印子证明。
我喝了点水。
等发干的嘴唇能分开。
才带本子去售票台。
这次没展开姐姐的查询回执付款。
我取的是旧维护签的照片。
「片源接驳。」
我问白幕。
「如果要找人员走的返还口。」
「要在哪儿申请?」
白幕没有给姐姐新报一个价。
它只答受理位置。
「接入该片源的片内接驳台。」
「本台不代送人员。」
我把前半句记下。
没有把知道受理位置当成已经拿到资格。
「下一场一定有?」
「以片内实物为准。」
它说。
还是得走进去找。
我将旧签照片收回原目录。
签的原件仍夹在干页里。
没有拿它试开哪扇门。
至少下一步要找的东西。
终于不再只叫更多票根。
我回到长椅。
把这两句告诉他们。
「不保证这场就有。」
我说。
「但有维护件的地方。」
「可以留意有没有人员受理。」
许照问我是不是打算单独跑。
「先告诉你们。」
我答。
「能不能过去,要看实际路。」
他这才将目光移回排片。
「我还跟这队。」
他说。
「条件看清再登。」
小满将阿泽的包提起来。
「包我背。」
「木牌不拿出来。」
我看她把两条肩带都套好。
调到包底不拍腿的地方。
「保管还是我接的。」
我说。
她朝我看了一眼。
「知道。」
「不替你把账划走。」
她说完。
将领口的灯夹紧了一点。
那盏灯并没有亮。
「我也不全是陪你找姐姐。」
她看着我。
「那个我看得见却说不出的名字。」
「我还想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在这里试着念。
我也没让她再证明一次。
只在自己的新目标旁边留了一行。
小满要查的。
由她决定查到哪一步。
「到时你告诉我。」
我说。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她点头。
我笑了一下。
唐宁醒着听完后半段。
她捋好额前的头发。
手没再往那张公屏照片指。
「我也去。」
她说。
「不过刚才那个。」
「只能算我记得像。」
「我不拿它给你们保证。」
「就按这个记。」
我合上本子。
四个人从长椅前起身。
许照站稳以后。
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的空位。
手往后伸了半寸。
又收回来。
那地方已经没有刹车要松。
我也没有再等一声轮轴响。
带他们往登记处走。
还没到台前。
一个背相机的男人先转过身。
他手里举着普通入场票。
视线越过我们。
落在公屏的中间。
「这张不是最好看的。」
他说。
「真让我拍。」
「我能让她只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