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小时慢得让人坐不安稳。
老周先把腿上的裤褶理平。
又检查了一遍两边刹车。
我问要不要替他推到门边。
他说先等灯亮。
我便把手从椅背拿开。
小满守着阿泽的包。
时不时摸一下内袋拉链。
许照靠着台边养肩。
衬衣口袋上的夹灯没有亮。
唐宁找了一张普通纸。
把自己手机里的修复照片逐个列了名。
哪张只有局部。
哪张拍到了护片。
她都另作了记号。
没有在手机上画出不存在的全图。
我将她的记录收进自己的目录。
右眼看小字仍然叠着。
对到第三个文件名。
我不得不停一下。
老周看见了。
「下一场别把每个细活都抢了。」
他说。
我想说我没有。
半掌的冷麻却正贴着本子。
那句话便改了。
「有人接得住。」
我看了一眼小满。
她朝我抬抬下巴。
表示早该这样。
我笑了。
笑的时候鼻腔扯着疼。
很快又停住。
离场门旁终于亮起一条细灯。
不是问路街的东口。
没有一整片白光吞掉里面。
门后是一处普通接待室。
墙上挂着圆钟。
地面铺浅灰色防滑砖。
靠门的地方没有台阶。
一道矮木条压着门垫边。
老周探身看了看。
轮椅前轮过得去。
里面的长椅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头发扎在脑后。
袖子挽到手肘。
她没有红绳。
手里是一只带饭盒的布袋。
她朝门里走了两步。
又停住。
「爸?」
老周握轮圈的手松了。
没有立刻向那声音滑过去。
她也没照着他的想念变小。
只低头看他的托腿架。
脸上那一点勉强撑着的平静。
忽然乱了。
「你腿怎么了?」
老周动了动嘴。
「先前弄伤了。」
他答。
「还得坐一阵。」
不是说回家就能好。
也没把不能弯藏在裤子下面。
那姑娘把布袋放上椅子。
往前伸手时。
白幕先让灯停在门内那条线上。
「双方均可最后撤回。」
此前已经写明的一句。
现在又读了一遍。
没有添新的价。
老周转头看我。
我站在门外。
小满在我旁边。
她脚边的包带没有交回椅上。
许照比平时站得直。
右肩却还是低着。
唐宁站在再后一点。
我没有替我们四个人说以后一定会见。
只将手机上那份交接翻给他看。
名字没有改。
阿泽仍是暂存。
他看清以后点了头。
「见微。」
他说。
「别光攒。」
我手指紧了一下。
他往我本子上看。
「知道路在哪儿。」
「就先往路上走。」
「别一直蹲在价目表前头。」
我看了看夹着姐姐回执的干页。
目的地已经不是一个买不起的数字。
只是还没有能让人走进去的门。
「我会找入口。」
我说。
「不用你替我们留在这儿。」
老周咧了一下嘴。
「那就好。」
小满忽然蹲下去。
把轮椅左前轮旁边的鞋带拨开。
是她自己的。
她绑好才站起来。
眼睛没有看老周。
「你慢一点。」
她说。
「那边也别急着转弯。」
「知道。」
老周应。
许照的手在口袋边停了一下。
没有拿钱。
只抬手碰了碰夹灯。
「这盏我收着。」
「用完就关。」
老周说。
许照没顶嘴。
我以为唐宁不会说话。
她却向前走了半步。
「照片我没修。」
她说。
「以后也不替你们乱修。」
老周笑了。
「这张就挺好。」
他转回门内。
那姑娘还等在那里。
没有被我们的告别替她作决定。
「我愿意见他。」
她对着门说。
又看向老周。
「但你别再一声不响。」
他点头。
点了第二下才应出声。
「好。」
白幕再次问周铁生。
是短时探视。
还是终止后续放映。
他报的是后一个。
说得很完整。
门内的灯向两边散开。
老周自己转动轮圈。
前轮先过去。
托腿架擦着门垫上方。
没有碰到木条。
我跟到线外。
没有越过他本人申请的离场线。
他女儿向旁边退了半步。
一手撑住门。
另一手没有猛拉他的胳膊。
「你先别动。」
她说。
「这边有个垫子边。」
老周停了一下。
等她把垫边压平。
才让后轮跟过去。
轮椅进了接待室。
她没有把他推到长椅尽头藏起来。
先问腿这样放疼不疼。
老周摇头。
又改口说有一点。
「那就先别挪。」
她蹲在托腿架旁。
手里还攥着工作时没摘下的发圈。
老周看着她头顶。
那只刚在轮圈上用过力的手。
慢慢放到她肩上。
没有按着她要求抬头笑。
「下班累不累?」
他问。
姑娘没立刻答。
眼泪先掉到他的裤子上。
「你还知道问这个。」
她说。
我看见她弯腰摸他的裤脚。
像还不敢相信那里面的腿。
是真的疼着回来的。
椅背完全越过线。
我的票没有动。
台面上周铁生的回执才变了。
三百六十万已扣。
剩余票根注销。
后续放映终止。
永久离场完成。
许照看了一眼注销行。
「不能再转回来了。」
他说。
白幕没有答下一场还会相逢。
我将这张完成回执拍下来。
申请冻结那张另存。
没有用前一张冒充他已经回去。
老周看见我在拍。
对我点了点头。
不是要我往外发。
是让这一次的去向。
别再留成一个问号。
门没有夹着他们催人。
那姑娘扶住轮椅后把。
老周回头。
向我们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起右手。
左掌还麻着。
他看见的是四个站在原处的人。
门在他放下手以后合上。
里面那只圆钟。
最后消失。
大厅安静了一小会儿。
轮轴的声音没有折回来。
我把本子翻到新页。
记下周铁生。
自愿永久返回现实。
亲眼见本人越线。
没有写未散场。
也没有在名字后面画黑框。
小满坐到长椅上。
两只手攥着包带。
「他回去了。」
她说。
我坐到她旁边。
「嗯。」
她低下头。
额头抵住自己的拳。
过了一会儿。
包带上落了一点深色。
我没劝她别哭。
自己的眼镜也有点看不清。
我摘下来。
用没沾血的衣角擦了擦。
镜片干净以后。
椅边还是没有那只灰色的轮子。
我们付了这一轮的普通留厅休整。
三小时。
每人三千。
沈见微、小满、许照、唐宁。
各自确认。
各自扣款。
留厅凭条写着各自的起止时刻。
它不是下一场的报名凭据。
我把自己的那张贴到记账页。
一百四十万的本场所得还在前面。
三千单独往后记。
问路街回来时用掉的两千没再扣一次。
小满将她那份收好。
才松开一直攥住的包带。
掌心两道压痕慢慢淡下去。
我让自己的八个印子留在袖子里。
没有买一项保证能洗掉它们的东西。
白幕也没有提供这种保证。
许照靠下去之前看向唐宁。
「下一场还一起?」
她没立刻答。
「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帮上。」
她说。
「我也没打算雇你。」
许照闭了闭眼。
「问你愿不愿意。」
唐宁看向我。
我说先看排片和条件。
愿意再登记。
她点头。
坐回自己的位置。
这次没有往长椅末端挤。
我将阿泽包内的木牌位置再核一次。
包靠小满脚边。
我的交接页夹在干纸中。
姐姐的历史回执在另一页。
我给那一页加了新的一行。
找供人通行的入口。
不再拿运材料的投板口充数。
夹灯留着两盏。
小满一盏。
许照一盏。
都关着。
我看了一会儿空扶手本该在的位置。
才将视线转向告示屏。
旧片名退下。
新片名从黑底上显出来。
「富江。」
小满顺着我的目光抬头。
许照也睁开眼。
没有手机响。
屏幕下面只多出一张小镇合影。
六个人站在石阶上。
中间的年轻女人微侧着脸。
左眼下有一点痣。
我先数人。
再看她旁边的手。
一只手攥着她的袖边。
另一只手用力压着前一只的腕。
台阶上明明还有位置。
几个人却挤在同一个肩旁。
照片下没有生还人数。
只有一行展览说明。
「请保留你最想留下的那一个。」
我拿出手机。
只拍告示屏的原样。
没有按旁边尚未确认的报名键。
唐宁忽然靠近一点。
「你们看到的是站中间这个?」
她问。
我把手机放低。
告示屏上的六个人没有动。
她指着最右边那一位。
「可我在影楼见过的。」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