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松开横杆。
往上挪了半寸。
露出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木牌。
陆见川站在门内。
脸比服务所那次更瘦一点。
我没有用这个认他。
先让他把牌翻过来。
「背面。」
我说。
他看着我。
指腹在牌背划了一下。
还是当时写完收起的那一面。
翻回正面。
三个字的转折。
与我留在本子上的原样一致。
最下面一笔没有被他手指挡住。
我这才看向他的脸。
「陆见川。」
「嗯。」
他应了。
没有催我先把他拉出来。
许照还托着护板侧沿。
陆见川先将车往内退。
让空板完全落回车架。
我右手仍顶着桌边。
指根酸得一跳。
他看见了。
「别再顶。」
他说。
「车收回了。」
我缓缓松手。
左掌没能跟着握成拳。
他视线落到那边。
「左边也伤了?」
「麻了。」
我说。
「现在半个手掌。」
他没说换这边扶。
先从车轮旁放下一只普通木挡。
卡住后轮。
让车不再往外滑。
「那你两边都别撑。」
他说。
许照也撤开前臂。
两人的手都没有越过窄门把人拽走。
小满从我身后站出来。
灯关着。
阿泽的包在她背上。
陆见川看了一眼。
「老周呢?」
「回现实了。」
我答。
「他自己选的。」
「永久离场,不能再进来。」
门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见着女儿了?」
「我们在门外看见她。」
我说。
「他自己转轮子过去的。」
陆见川点了头。
没让我们去叫他再回来帮一把。
我看见他的右手慢慢放松。
木牌却还贴着胸前。
没有像老周那样。
跨过一条线就结清。
「你又沿标记走来的?」
我问。
他侧过身。
让我看门后的路。
一段褪了色的绿漆墙。
尽头下了半截窄梯。
梯边是小件升送的井。
一张新吊签垂在井架外。
上面印着白石镇文化馆。
不是学校的名字。
也不是服务所。
我将能看见的这段拍下。
不把梯子后面没拍到的路补出来。
「从检修牌后面下来。」
他说。
「井边能绕到这条走道。」
「看见吊签,才知道接的是这里。」
「能从这扇门出来吗?」
许照问。
陆见川低头看胸前的牌。
「还是不行。」
他没有再踩一次门槛给我们看。
「过来时试过一回。」
他补了一句。
「牌子往回带。」
他说得很短。
右手却在牌边停了一会儿。
我将本子合到手里。
让他看见自己不会再拿问题催他动脚。
「你站稳。」
我说。
「我听得见。」
我也没有叫他试。
上次那一小片漏光的灰白。
我记得很清楚。
这里又不是已经核实的人员返还口。
「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进去。」
我指了指外面的资料移交牌。
「普通阅览到桌子。」
他看过。
将车停得更靠内。
给门前留出一块不夹脚的地方。
「那就先在这儿说。」
他道。
梁骏从后面探头。
「里面能绕到西出口?」
陆见川先看了眼他手里的赠片。
「我只走到这里。」
「西出口在你们那边。」
梁骏又往门内看。
没有得到一条能绕开委托的近路。
「这位新来的?」
陆见川问我。
我将梁骏和宋芸的名字说给他。
两人各应了一声。
他没有一见面就报出他们的来历。
我也没让他们把票递给门内的人核。
我把姐姐那张工作留影调出来。
手机朝向门内。
「这份原件留在桌上。」
我说。
「上面有她的异议和签名。」
陆见川看了很久。
「我认得她。」
他说。
我的手骤然紧了一下。
他却把后半句说清楚。
「但这张桌子。」
「我不记得在这里见过她。」
我将手机放低一点。
让自己的呼吸先慢下来。
不是昨天见过。
不是就在下一间屋子。
他没有给出那些话。
我不能从认得她三个字里取出来。
「你找以前的自己。」
我问。
「找到什么了?」
他摸了一下木牌边缘。
「一张退件页。」
「没有交付人的名字。」
「有我的牌号。」
「在哪儿?」
「前面那段走道的柜里。」
他指向梯子上方。
「但后面缺了。」
他没说已经找全。
我看向柜子露出的侧角。
一张窄纸压在玻璃后。
太远,读不清内容。
他指的是那里。
不必为了让我信。
就将还没核完的纸隔门扔过来。
「先放原处。」
我说。
「你看完再决定怎么拿。」
他点头。
手从柜边撤回来。
我在他的搜索范围旁补了一段维护走道。
没有替他写已经找回全部记忆。
我也没有叫他用猜的填一页给我。
「我记得自己保过一张纸。」
他说。
「压轮快过来的时候。」
「把它往外推。」
他抬起右手。
旧疤在黄光下面很白。
「这次想起来的就这些。」
我将纸、压轮和旧疤分着记。
没有将手疼那一次。
自动写成同一天。
小满等我记完。
才指向墙边那块被吊签盖了一角的牌。
「这是赠片室后面?」
陆见川把吊签往旁边拨。
下面是一张操作图。
公开阅览。
原件移交。
印制出件。
三条线在图上分开。
原件走里面这条。
小满将头偏了一点。
原件那条线的末端。
被吊签垂下的边挡着。
陆见川把纸角托高。
让她能看见下面的收件格。
她看清以后才对我点头。
不需要我把手机伸到门内。
「只有收件。」
她说。
「这里没写人。」
我将这个区别记到刚才那张草图旁。
两个人都没把一条材料路线。
替姐姐画成已经回家的路。
打印和装车走外面。
我终于能把小院那两扇门区分开。
「你停住这辆车。」
我问。
「外送会停吗?」
「不会。」
他说。
指着外面仍在响的机器。
「我退的是护板。」
「不是那张委托。」
有个装件人从院里经过。
箱底撞了门框一下。
陆见川先收手。
等人过去才重新托住图板。
没有拿自己还不能过的身体堵门。
我拍下三条线。
连缺角一起拍。
图上没有写修补区入口。
只有资料移交受理点。
可它与姐姐草图中的原件方向相同。
这一次。
材料来处与人的限制。
终于不是画在同一根箭头上。
唐宁将桌边原件袋移回架内。
请戴袖套的女人当面收好。
她没有拿到我们包里。
里面那张姐姐的留影。
也没被当成退回的赠片塞入外送。
宋芸盯着工作人员接袋。
等棉线朝里的那一面放稳。
才退回我身边。
我们保住了一份能再来核的原件。
不是把每一张有用的纸都抱走。
许照看向操作图的下半。
「未归档影像。」
他问陆见川。
「你在里面看过没有?」
陆见川说见过一个待编的架。
但没看过完整目录。
「也没有凭那几个字找到阿泽。」
他看了一眼小满背后的包。
「这段路我没见到他。」
范围比上回多了一段。
仍然不是所有地方。
许照把右手收回腰侧。
「外面说原始委托者能看。」
他说。
陆见川朝门外看。
独家委托那块小牌。
正对着后廊入口。
「先看要留什么。」
他说。
不是一句签上就能找到。
我将刚拍的条款给他看。
本人影像。
本批衍生。
委托者署名。
他看到第一行便停了一下。
「不只一个名字。」
他说。
「是让他们拿你的样子继续做。」
许照没反驳。
「我看见了。」
门后有人推来下一辆空车。
陆见川回头。
先扶住门内那一侧护板。
「你们别站轮子前。」
他说。
我退回公开阅览一侧。
没有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你还在这段路?」
我问。
「先核那张退件页。」
他答。
「我不会替你们签。」
「也别拿谁的名字给我开门。」
我点头。
让他看见我把手机收好。
木挡仍在轮后。
窄门没有因为这一句再见立刻消失。
他也没有成为我们的第七张登记票。
我们沿原来的后廊回赠片室。
小院旧钟是十九时二十。
二十一时的外送箱。
又多了一只。
许照停在独家委托牌前。
没伸手拿笔。
先将本人影像那一行读完。
然后问戴袖套的女人。
「接管的是这一批,对吗?」
「不是替别人的照片签名。」
「只用我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