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幕没有先伸手拿票。
售票台上亮出两行字。
老周把纸放在下面。
纸背朝上。
那句在通道里写的问题。
正对着白光。
「双方都可以拒绝。」
白幕说。
「申请人撤回申请。」
「受邀人拒绝或者不答复。」
「都不成立会面。」
老周没点头。
「不答复也算不愿意。」
「不是你替她说愿意?」
「不作同意处理。」
他按着纸的手才松了点。
我走到轮椅左边。
没有替他把纸翻过去。
「先把回去以后讲完。」
我说。
「他问的是现实里的女儿。」
「不是照他记忆做一个人。」
白幕上原来的两行展开。
第一项是短时探视。
四十八万。
双方接受以后。
在现实中会面三十分钟。
到时回到当前候场大厅。
腿伤和原有排片资格都保留。
老周从上往下看。
没有在便宜的数字上停很久。
「另一项呢?」
「个人终止后续放映。」
白幕答。
「三百六十万。」
「另注销剩余票根。」
小满刚走到我身后。
脚步停了。
她没出声。
我看着那一行。
来这里以后。
我每一次说散场。
都只是回到下一次开演之前。
这一行的下面却写着。
永久返回现实。
原入场资格注销。
不可重新入场。
「谁都能买?」
我问。
「完成十二场及以上放映。」
「且无本人未结的场内登记。」
「可申请核验。」
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四场。
还差得很远。
一张旧票不能让我从这里随意出去。
足够多的票根也不够。
白幕将老周的名字单独列出。
完成十四场。
本人场内登记已结。
申请资格符合。
十四场。
他第一次告诉我场数时。
连着那一场才十一。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他是怎么熬完前面十场的。
许照扶着台边坐下。
左手新包的布还很白。
「注销的余票。」
他问。
「能不能在出门前分出去?」
「申请冻结后不可转赠。」
「可撤回申请,解除冻结。」
「正式离场时统一结清。」
许照没有再算。
把那只手收了回去。
「随身的椅子呢?」
我指向托腿架。
「普通自有物品可带回。」
「片内留存物另行寄放。」
「不提供伤势恢复。」
老周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回去也不能站。」
「原伤保留。」
许照的指节在台边敲了一下。
「三百六十万。」
他说。
「不是个能随便试错的数。」
老周望着价目。
「我知道。」
「以前舍不得花一笔。」
「怕花完又差一笔。」
他把裤脚往托架里收稳。
「这回不是试。」
许照抬了抬眼。
没有把这句当作已经付款。
反而伸手将条款往后翻。
让尚未读完的那一页也亮出来。
老周等着。
没有为了一句想回家就按下去。
「记得这里的事吗?」
「个人记忆不作清除。」
我将这两句写下来。
字写得很慢。
左掌撑着本子。
纸往外溜了一点。
唐宁替我托住下角。
没替我写。
老周又问。
「要是她来了。」
「看见这样,不想接我呢?」
台上的字没有暗。
「受邀人不负有接收义务。」
「本人仍可独立返回原居住地公共接待点。」
「通行地点须适合现有轮椅。」
「终止放映不以家属接走为条件。」
他低着头。
看自己膝上的旧裤褶。
我没说她一定会高兴。
小满也没替那个不在场的女孩答应。
我们只等他把这段看完。
售票台旁有人走过。
衣摆扫到椅背。
老周下意识抬头。
那人却只在问留厅的价。
没有人催他快签。
他用指甲压住纸角。
「现实过去多久?」
白幕给出他的入场记录。
至本次申请核验。
四个月十九天。
只对应周铁生本人。
不提供其他人的时间换算。
老周看了很久。
「四个月。」
他重复前面几个字。
「她那时候说等我跑完这一趟。」
他说完就不说了。
我记下十九天。
没有把它套到姐姐的三年里。
各人的入口不是同一天。
我不能用他的表替姐姐计时。
「现在发邀请就扣钱?」
我问。
白幕继续显示后面的步骤。
须先确认本场个人结算。
足额后冻结申请款和余额。
邀请只向所核本人送达。
不从记忆合成形象。
不令对方强制到场。
受邀人可以选择不见。
申请人也可在实际离场前撤回。
未离场。
全部解除冻结。
正式跨过离场线以后。
才扣款并注销余票与资格。
没有跨线后的退款。
「她已经答应。」
老周问。
「后来改主意,也能不来?」
「实际会面前均可撤回。」
「不扣她的任何东西?」
「受邀人不参与兑换。」
「也不能拿她的以后补我的钱。」
老周说。
「她不进来。」
白幕将费用归属另列一条。
全部由周铁生本人账户承担。
受邀人不因会面取得入场资格。
不负担申请费用或欠款。
我把这条也拍进去。
相机对准的是整张纸。
不是只留下永久返回四个字。
「不买这项呢?」
小满问。
「照原有登记继续候场。」
「本次询价无扣费。」
老周看了看她。
「我知道还能留。」
他说。
「所以才是我选。」
老周把纸往自己这边挪回一点。
露出了下面的原折痕。
「写下来。」
他说。
「全写在我这一张上。」
白幕照做了。
没有换走他的纸。
只是给出一份完整条款。
他把询价纸压在新纸上。
用手从上到下对了一遍。
那只攥过木牌的手很稳。
直到看见不可重新入场。
才停住。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他先转向我。
「票先结。」
「别让你们在这儿陪我耗。」
我们的本场记录依次亮起来。
五个生还名字。
何志平留在未生还一栏。
我没有伸手去划掉那一个。
也没让它变成分给我们的加成。
属于我的结算展开。
寻回与出街均已达成。
原始影像保全另列。
总计一百四十万。
我把最后四个零逐个读完。
小满从旁边再核一遍。
票角第四格亮了。
唐宁想凑近看看。
看见我把袖口拉下。
她便停在原地。
「票上那个。」
她轻声问。
「和你手臂是一回事?」
「不是。」
我给她看票角。
再把手机里的结算记录放大。
「这个跟通关记。」
「手上那个是我用了能力留下的。」
她看明白以后。
指了指票角的新格子。
没有在手臂上加一个自己理解的数字。
袖口里的八个齿孔却没有变化。
我抬了抬左手。
半掌仍像隔着一层冷布。
这笔钱能进账。
那层冷布没有因此剥掉。
我把截图存进自己的手机。
没拿它去碰赵鹏那一个。
老周面前也出了个人结算。
九十万。
加上他自己原来留下的。
申请款已经够了。
白幕只向他核余额。
我没探头去读旧账户的每一位。
他没有问能不能借我们的票。
只又看了一次三百六十万。
「不是看一面就回来。」
他轻声说。
「是以后都不回这儿了。」
白幕答了是。
许照盯着他看。
没有开口说多留一场更划算。
唐宁把手从本子下面抽回。
走到椅后。
将碰到后轮的空盒挪开。
给他留出退回长椅的路。
我想起井边那根绳。
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
自己会把谁留在下一个地方。
我一直习惯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忽然轮到他能不再走了。
我竟然想先说等等。
舌尖抵住牙齿。
那个词没出去。
老周看到了。
「我还没付。」
他说。
「你别先送我。」
我点头。
把记完的本子放低。
「那你先看清楚。」
我说。
「我们都在。」
他将轮椅转回来。
没有马上摁确认。
小满递给他一杯普通温水。
是大厅原本供饮用的。
杯口冒着一点热气。
他接住。
慢慢喝了两口。
水在杯里晃。
他的手才像突然想起会抖。
「你们说。」
他望向我们。
「她现在长什么样?」
没人给他挑一个答案。
小满在椅边蹲下来。
「等她自己愿意见。」
「你就看见了。」
老周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
又把杯子放稳。
「也是。」
「我别又先猜。」
他将两份纸叠好。
询价纸上的旧问题放在最上面。
没有被新条款盖掉。
我看他把纸放进外袋。
手往里探了一点。
摸到了阿泽那块木牌。
杯沿留下的一点水。
沾在他指节上。
他用裤子擦干。
再将木牌取出来。
没有举给白幕核价。
只是平放在掌心。
「见微。」
他叫我。
「这包。」
「我得先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