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没有伸进来。
指节停在门框上。
深色袖口遮着手腕。
我没从一截衣服认出一个人。
只是把案上的小照往里移。
跟门边拉开距离。
「谁拿着量尺?」
我问老太太。
她的视线仍落在门口。
「带她来的。」
「男人还是女人?」
「袖子很深。」
她说。
「后来我就不看脸了。」
这句话让我背后发凉。
小照里的拿照者也是深袖。
门口这只手也是。
可我仍没有给它们画等号。
深色衣服不是谁独有。
「你当时怎么量?」
我换了个问法。
老太太松开攥紧的夹子。
用手在自己领边比了一下。
「本来留了两指。」
「她能抬头。」
「那个人嫌松。」
门框上的手指敲了一声。
她立刻停下。
针线从膝上滑到地上。
小满蹲下去捡。
没去碰老太太的手。
只把线轴放回案角。
我往旁边移一步。
挡住老太太望门口的视线。
「衣服还在。」
我说。
「能看出来。」
唐宁托着上衣的肩。
让我看内领那截深色布。
不是脏。
是缝进去的一条旧衬。
外沿压了新线。
里侧却留着更早的针孔。
沿着那排孔放开。
领口能宽出一截。
老太太朝那里伸手。
这次没拿夹子。
用指甲挑出一小段松线。
「第一次在这儿。」
她指着最外一排。
「后来挪到这儿。」
第二排更靠内。
第三排又被放回去一点。
可布边已经剪过。
怎么也回不到第一次的位置。
我把手机放平。
一排一排拍下来。
没有请她把线全部拆开。
我们还不知道缺的布去了哪儿。
拆错了。
这件仅剩的衣服也会散。
「她自己挑过宽窄吗?」
我问。
「挑过。」
老太太说。
我手上一顿。
「哪次?」
她指最外面的针孔。
「头一回来。」
「她把手伸进去试。」
「说这样行。」
「用的哪只手?」
我问。
老太太举起右手。
两个指头并在一起。
贴到自己领边。
「这样试的。」
我没有让她把动作做得更漂亮。
只看手指朝向。
小照里护领的人。
也是右手。
拇指向内。
另外四指拢住翻出来的布边。
唐宁把照片移到她手下。
两处方向合上了。
她照着小照慢慢放低手。
手指最后压住的地方。
正是第一排旧针孔的尽头。
老太太看见了。
忽然不再急着捡回夹子。
我看向小照里护住领口的手。
手指卡在布边。
正在争那一点空隙。
后来嫌松的那句话。
不是这只手的主人说的。
我把照片跟三排针孔拍到一起。
许照在矮凳上向前倾了倾。
「那就别再按后来的缝。」
他说。
老太太没有应。
她低下头。
又去找自己的针。
门框上的手指开始往下滑。
擦过旧漆。
留下一道细白线。
「紧一点才像。」
门外有人说。
老太太手里的针立刻朝内领落。
我用布下的手掌托高了一点。
针尖没能穿进去。
她抬头看我。
眼里不高兴。
「不收,挂着就不好看。」
「谁要它挂着好看?」
我问。
她被问住了。
我没有去评价这件衣服。
只把小照里护领子的手推到她面前。
「她要穿。」
「还得喘气。」
老太太的针尖停了很久。
最后插回布包。
「你们懂什么。」
她说。
声音却比刚才低。
「送过来时就是要改的。」
「谁送来的?」
「谁说要改的?」
她嘴唇抖了一下。
没有再把那两个人并到一起。
门外那只手猛地抓紧门框。
木珠被挤出一串乱响。
小满先伸手护住相纸盒。
我抬头看见一道细影。
从门边扫向人台。
不是冲着我的脸。
是冲那截被放开的领子。
唐宁立刻松开人台。
抱着衣服往案边退。
她没有来得及取下整件。
后摆还勾在木腰上。
人台被带得往前一倒。
老周用左手抵住横底座。
轮椅向后滑了半寸。
他随即压紧刹车。
托腿架没有撞上案脚。
「先解后面!」
他喊。
我绕到人台另一侧。
后腰还有最后一枚木夹。
刚才我们只松了肩上那枚。
夹口压着衣摆。
我右手疼得使不上劲。
小满已经挤过来。
用两只手扳开木夹。
唐宁抱着衣服退开。
那道细影贴着领衬擦过去。
案边一截废布忽然卷起。
中间多了个整齐的裂口。
谁也没看见刀在哪里。
我用右手把布边推远。
切开的两半各落到一边。
新断口没有毛糙的拉丝。
不是刚才我们抱衣服扯坏的。
唐宁的额发黏在脸上。
她想把领子护到怀里。
又及时松了一点。
「别压住线。」
我提醒她。
她换成托肩。
让领衬朝上。
小满从她脚边移开那个布筒。
两个人总算能退到同一侧。
老太太也后退了一步。
针线筐被她的鞋碰翻。
一小卷白线滚到门边。
许照没有低头去捡。
他左手横着杆。
把滚到鞋边的线卷留在外面。
空出我们退回来的位置。
许照没有追那只手。
他把撬杆横插到门框内侧。
挡住被推开的下半截木珠。
只争出片刻空隙。
「东西往里放!」
小满把相纸盒抱到老周身后。
唐宁将上衣放上裁衣案。
领子朝里。
我用那块被割开的废布盖住外侧。
不去包住照片。
这一下之后。
门外的手慢慢缩了。
木珠松开。
敲在撬杆上。
许照等到门外安静。
才把杆子收回。
他始终用的是左手。
右边肩膀缩在身后。
老太太站着没动。
看那块被割开的废布。
脸上的皱纹像一下深了。
「收得越紧。」
她终于说。
「来回改得越多。」
她没有接着替自己解释。
我也没替她原谅。
衣服每一道往里缩的线。
都是她缝下去的。
「你刚才还想再缝一次。」
我说。
她攥住自己的围裙角。
「以前都是这么挂的。」
「现在不用再挂回去。」
我指了一下空着的人台。
它的左肩钉着一条旧皮带。
右边腰杆被木夹磨出浅坑。
没有衣服遮住以后。
歪在哪里反而看得很清楚。
她盯着那副木架。
没再说不好看。
小满把翻倒的针线筐扶正。
只捡案内侧的线轴。
门口那卷没有去拿。
我将被割开的废布留在案角。
两处断口朝上。
让它和后来主动解开的线分开。
今天哪一道不是我们拆的。
得留得清楚。
我把最初那排针孔露出来。
请她指给我们看。
她用手指点了起针的位置。
从左肩里面。
绕到领背。
最后才到右边。
我与唐宁对着衣服看了一遍。
旧线的走向确实如此。
内领最靠右的地方。
却有一点浅色棉絮。
像一团压扁的云。
「这不是衬布。」
唐宁说。
老太太用指甲拨开一点。
后面露出半条细带。
是最初放宽时加进去的余量。
后来收紧。
没有彻底剪走。
被塞进了领背的夹缝。
「能展开吗?」
我问。
她这回先看针孔。
再看我们。
「不拆这排,能。」
唐宁扶住两边布。
老太太只挑掉压住带头的松结。
没有再朝内收。
那条细带一点点展开。
里面夹着一段硬纸。
不是脸。
是裁衣时垫针用的旧相纸边。
正面有一截头发。
背面还有暗下来的铅笔字。
「照这张改。」
四个字很重。
旁边一个细长箭头。
指向被裁走的那半边。
我没有将它当成她亲笔要求。
小照里那只递参考脸的手。
已经跟穿衣者分开了。
老太太也亲口承认。
后来的尺在别人手里。
我们终于找到了具体的一次代选。
不是靠猜她一定不喜欢。
是她自己说过别再收。
后来还是被收了。
「纸原来放哪儿?」
我问。
老太太指着镜子后面。
「拿来垫过。」
「剩的在那边。」
镜框和墙之间。
露着一个被灰压住的牛皮纸角。
我还没迈过去。
老周扶手上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灯灭了。
有东西从光前走过。
隔着案后的试衣帘。
一截细细的手腕露出来。
手腕上绕着一根红绳。
老周的轮圈停住。
我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只手在帘边摸索。
像在找外面的人。
门口的女人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
口罩还在。
她望向老周。
「想见的,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