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往里挤。」
我按住垫纸。
唐宁本来要扶那片耳廓。
听见以后。
手指立刻停在空边。
四格相纸的缺口向右上方打开。
新拿来的碎片却往左弯。
纸厚也不同。
护页里的那张偏薄。
耳廓这片的背面更白。
我让小满拍下它们并排的样子。
没有拿剪口磨一磨。
也没靠裁掉一圈来凑。
窗里的人看着我们。
「还是不行?」
「这不是同一道口。」
我指给她看。
「能放近。」
「接不上。」
她的手慢慢收回桌下。
我没有把碎片扔掉。
先用另一张空垫纸单独托着。
留清楚它是刚从扁盒里来的。
它补不上这里。
也不能因此就说它不属于任何人。
许照走近一步。
没用受伤的手去抓。
只从侧面看那段黑框线。
「像是从装好的相片边上剪的。」
「还得看原来的框。」
我说。
他点头。
没有顺着猜某一张脸。
窗内的人望向屋里的墙。
我们只能看见一截木条。
上面挂着什么。
她站起来时。
椅子很慢地擦过地面。
没有走到窗边露脸。
而是移到另一扇门后。
内横闩轻轻碰了一下。
白光门往外松了半指。
她推了一下。
没有推开。
「先退。」
老周提醒我。
我往侧边让。
没用脚顶住门底。
那扇门原来向外开。
我刚才站的位置。
正好挡了它的角。
小满将木框上的手机取下来。
交回我手里。
挡板仍由框撑着。
没有跟手机一起撤。
门终于打开一掌。
再多一点。
里面的白光照出门前的旧水印。
我看见一条短短的干木板。
铺在门槛内侧。
与里面的地面齐平。
门口没有向下的阶。
老周先看宽度。
再看那块板。
不急着进。
我和小满把送件车挪离门的转角。
让托腿架能直着通过。
唐宁把相纸盒抱在胸前。
新牛皮袋先交给我。
我平托着它。
没有让袋口朝下。
许照站在门外侧。
用前臂抵住门板。
不拿虎口硬撑。
「一次一个。」
他说。
老周自己转轮。
小满在后面稳住椅背。
我看着前面的腿架。
门边留的空隙不多。
但够。
没有撞上脚。
等后轮进来。
许照才将门放到墙边。
我们五个都在一间屋里。
没有留谁独自守着转角。
屋子比窗外看起来深。
门内的空气带着旧纸和药水味。
墙上有一道退色的深线。
刚好与外面门下的水印齐高。
地面此刻没有积水。
但靠墙的木脚已经发胀。
我先用鞋尖轻碰门边那张矮凳。
凳子晃了一下。
我们没让许照坐上去。
老周也没有把后轮顶住那条潮墙。
小满给他留了一点回转的空隙。
唐宁将门口几张散纸移到干台沿。
只挪空白边。
没把它们塞进自己的盒子。
我回身看了一眼白光门。
从这里能看见我们刚才站过的送件台。
门没有被谁重新插闩。
左边是一张选片桌。
右边靠墙放着浅浅的木柜。
里面分了很多小格。
每格只有几片脸。
耳朵。
眼尾。
一截笑着的嘴。
没有血。
可它们被排得很齐。
比散在地上还让人难受。
窗内的人站在桌旁。
身前仍垂着一张大样片。
不再完全盖住眼睛。
下半张脸却藏在后面。
她的右手露着。
与第四格一样。
是将外手挡开的方向。
我没有伸手掀她脸前的纸。
先把牛皮袋放在干桌面。
相纸盒在旁边。
新耳片独立放到另一角。
「这盒子里。」
我问她。
「都是拿来让你选的吗?」
她点头。
「说这个耳朵好。」
「那边那只眼睛也好。」
「叫我自己挑。」
小满抱着盒子的手收紧。
她刚才也被人要求过挑左右。
眼下却多得整整齐齐。
一格一格。
像一副已经拆好的拼图。
唐宁只看小格外沿。
没有去摸里面的脸。
「有两种边。」
她说。
有的齐平。
有的留着黑色框线。
相纸颜色也不一样。
我们不能拿一句都是她的。
就把满柜碎片拼到同一张上。
我让小满照向柜背。
最外一格有块薄木板。
板上留着许多空胶点。
纸边一层压着一层。
耳片背上的黑线。
与其中一道很像。
「能翻过来吗?」
我先问桌旁的人。
她伸手扶住柜侧。
给唐宁让了一点位置。
我这才托着薄板下缘。
让它朝桌面慢慢倒。
许照用手背挡住靠边的小格。
不让另一片嘴掉出去。
薄板翻过来。
后面贴着一张完整的参考照。
脸没有被剪。
但纸的右侧被裁去一点。
那里正好少了半只耳朵。
唐宁将独立耳片连垫纸移过来。
靠在旁边。
她先对纸张的方向。
不先对耳朵像不像。
那道弯口向里收。
参考照的缺口就向外凸。
两头一齐靠近时。
中间没有新的空隙。
我让她停在还能看见细缝的位置。
小满从侧面照过来。
黑线不只是颜色接近。
连中间一处略粗的墨点。
都各剩着一半。
许照弯腰看了几息。
「这里对上了。」
他说。
没有再提把它拿去补第四格。
桌旁的人也靠近了些。
她先看原照。
再看垫纸上的耳片。
像终于明白不是自己手笨。
那个拼不上的东西。
原本就有另一个去处。
黑框线续上了。
弯口也对得上。
我后颈一点点发紧。
刚才那片能看见脸的东西。
真有自己的原处。
却不是我们要补的那个人。
窗旁的人盯住参考照。
没有说她不好看。
只将手放到自己胸前。
「不是我的。」
她说。
我点头。
把垫纸稍微抬高。
先让她看清它现在放在哪儿。
再拍下耳片与参考照的接口。
不偷偷粘回去。
它属于另一张纸。
这个事实终于有地方落。
那片脸不必被我们扔掉。
也不用被塞进她的缺口。
「先留在它旁边。」
我说。
小满另取一个空纸托。
放在参考照外沿。
耳片搁在托里。
不跟我们的原材料混。
桌旁的人慢慢松开了攥着的手。
我看向她。
「你见过他们剪第四格吗?」
她盯着护页旧缺口。
「不是在这个盒子上。」
「当着我剪的。」
「剪完,夹走了。」
她将两手合了一下。
指尖没有碰脸。
只比出两块板夹拢的样子。
「还有大的。」
「也夹在一起。」
我想起我们带来的大旧照。
那层白纸底下。
也被贴进一张替过的笑。
大小两次剪换。
碎片没有都落到这只补片盒里。
「从哪边走?」
我问。
她指向木柜后面。
那里挂着两块待装的背板。
板后一道细缝。
透不出灯。
我先看脚下。
有一条供木板滑过的旧槽。
从选片桌底一直走到柜后。
槽边的灰被擦断。
最末端还卡着一片很窄的白纸。
唐宁蹲下来。
没有往里伸手。
先用手机照。
白纸一面沾着胶。
另一面印着一小段衣领。
太小。
不足以证明是哪张。
但送板的路确实向那边去。
我让她把原位置拍下。
不先拔掉这条痕迹。
许照站在柜侧。
想把靠外的一块背板移开。
左手一碰。
虎口的布又绷紧。
他及时松手。
「我扶边。」
他说。
我注意到他抬手前。
下意识往自己身侧看过。
从前那里挂着撬杆。
现在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转回门口。
也没有说再去裁衣铺拿。
只是将能用的那只前臂靠过去。
留给我们抬板的位置。
老周把扶手灯朝柜底转。
照出两块背板的落脚处。
「下面没钉。」
他先看清才说。
「往外半步,就能平放。」
小满用鞋尖拨开一张空纸托。
给我们腾出脚位。
桌旁的人站在一边。
两手都没有碰那片参考脸。
她望着柜后的缝。
眼睛跟着灯光一点点移过去。
我和唐宁抬住板两侧。
小满先清开底下的空纸托。
没有踩进那道滑槽。
板子轻轻向外挪了半尺。
后面露出一道平整的门框。
门还没打开。
光照上去。
能看见门边密密的旧钉孔。
我刚准备让她们再放稳一点。
身后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
我从侧面的玻璃看过去。
灰袖女人站在白光门口。
口罩还在。
手里举着张新放大的照片。
照片背面朝着我们这边。
上面有刚写的几行字。
「手别剪。」
「脸别换。」
「只给我一份。」
她抬起眼。
目光落在许照脸上。
「刚才要把手留下的那位。」
她慢慢说。
「这回,是你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