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我把手从手机边退开。
没有替她点屏幕上的某一格。
我先开了录音。
让四格照片仍留在屏幕。
再把手机放稳。
玻璃后的人低了低眼。
视线仍落在第四格。
窗框上的大笑脸被推到左侧。
只剩一个角还搭在玻璃上。
那角轻轻抖着。
像随时要落回来。
我没有先去抢它。
她的手还压在那里。
「我想留下这张。」
她说。
手指贴住玻璃。
正对着第四格下方。
缺口还在。
她没有指缺掉的那半张脸。
而是指完整留下的手腕。
「这只手是我的。」
我看向手机。
第四格的人抬起手。
抵住了伸向嘴边的另一只手。
两截手腕的方向不同。
她停了一会儿。
像在等有人打断。
通道里真的响起了声音。
「手挡着脸了。」
很远。
从我们来时的转角飘过来。
唐宁的背绷紧。
她抱住相纸盒。
没有接那句话。
里面的人手指微微往下缩。
笑脸的大样片跟着垂回半寸。
她又看不见第四格的下边了。
小满蹲下来。
把手机往右挪一点。
让那只抬起来的手仍能露给她看。
原图没有被裁。
只是换了展示的位置。
「后面呢?」
我问。
她抬起眼睛。
「我的手别剪。」
「脸也别换。」
通道那头有人笑了一声。
「那还修什么?」
她的嘴唇在水汽后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
我想起那句已经挺好了。
何志平急着让人松手。
最后却只留下能当评语的半句。
我往手机侧面站了一步。
不挡她。
也不朝那道声音转身争论。
「先让她说完。」
我对身边的人说。
老周把灯压得更低。
玻璃上的反光淡下去。
许照站在干墙边。
没有举自己受伤的手去挡镜头。
窗里的人终于重新吸了一口气。
「眼睛上面太亮了。」
她说。
「能看清,就修那一点。」
「别把我抬起来的手擦掉。」
「我不想笑。」
最后五个字出来得很慢。
像在一堆别人说过的话里。
找回自己的位置。
我没有替她接一句不笑也好看。
她没问这个。
我把手机留在原处。
让她说完最后一段。
「只给我一份。」
「我拿走。」
「别再挂到外面,让他们挑。」
她说这几句时。
一直没有看我们手里的盒子。
只盯着自己留在第四格里的手。
「他们把那一张举给我。」
她又说。
「我没有说那个人不好。」
「我说的是不要换成她。」
小满慢慢抬起头。
我知道她也看见过参考照里的脸。
完整。
干净。
比这些残缺的小纸片更容易认。
可那不是这里缺掉的一部分。
窗里的人把掌心朝向自己。
屈了屈手指。
「抬手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他们问我笑什么。」
「我没笑。」
她说完这句。
才把手重新放低。
她说完以后。
手指才离开玻璃。
我等了几息。
确认她不再有后半句。
小满看向我。
眼睛有一点红。
她刚才咬紧的嘴唇终于松开。
我取回手机。
没有切掉前面的停顿。
刚才放在框上时。
我已打开录音。
四格照片仍显示着。
她的要求和那些打断的话。
都在同一段里。
我把原文件留好。
再在本子上记下整句。
手别剪。
脸别换。
只修眼睛那一点反光。
一份,自己拿走。
不挂出去给别人挑。
我没有把它们缩成一个好字。
「这样记,有错吗?」
我将本子举给她看。
小满替我压住页角。
我的左手指头还不听使唤。
窗里的人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指向最后一行。
又点了一下头。
不是朝橱窗笑脸点头。
是朝她刚说完的那几句话。
我把本子放平。
手背已经被汗浸凉了。
唐宁走到我旁边。
「照这张改。」
她问窗内的人。
「这几个字,你写过吗?」
她先让对方看手机里的背面。
没有把原纸递进去。
箭头和四格的对应一起留着。
那人看了很久。
「写过。」
「我回来,又写了一次。」
她的指尖在台面上划过。
先向外。
再折向右边。
正是箭头转过去的方向。
我只记她认了这几个字。
没有顺着补出所有纸上的字都归她。
取件单那句我没选。
和小片背面的留底。
仍要各自核。
「后来给你的,是哪张?」
我问。
她没有指屏幕。
而是去翻那张一直倒扣的照片。
照片很大。
比我们四格中的小人影大得多。
一翻过来。
我先看见完整的嘴角。
向上提着。
跟外面挂过的几张几乎一样。
她握住照片的手在抖。
「让我签。」
「我说不是。」
「他们就把我说话的地方剪了。」
她抬手指下方。
那里缺掉一条边。
字只剩半个笔画。
我没有凭那一点猜完整内容。
先把能见到的拍下来。
新照片的边还夹着一枚纸扣。
纸扣下面露出浅色衣领。
嘴角却跟领子的方向接得不顺。
我将我们带来的半遮旧照取出来。
不在窗前乱晃。
先放在送件台干布上。
「这层白纸。」
我问。
「你见过吗?」
她看了以后。
手掌慢慢按住桌面。
「后来盖的。」
「我让他们拿开。」
她的目光落在白纸边缘。
「胶在后头。」
我没有马上从正面揭。
让小满照背面的边。
我们之前从这里取过衬纸里的小片。
外层白纸的折脚却还贴着。
折脚压在下边。
中间一小段胶已干裂。
唐宁先托住相纸。
我用右手将松开的纸脚展开。
没有碰旧接缝。
小满稳住垫纸。
折脚只松了一个角。
白纸也只抬起一条窄缝。
下面不是空的。
是一块贴上去的嘴角。
纸色比露着眼睛那半边浅。
上面的笑。
与窗里那张大照一样。
唐宁的手停住。
「先别揭了。」
我说。
知道下面有东西。
不等于现在能把它安全拆下。
那块替上去的纸边很薄。
胶一带。
原来剩下的部分可能一起撕掉。
我将白纸松角垫起。
拍清里面的两层。
没有把它重新黏死。
唐宁拿空垫纸托住折脚。
不让松开的胶边碰到原照。
我把右手从底下抽出来。
腕上那道旧痛又顶了一下。
小满马上接住下边。
照片没有随着我的手歪。
新露出的窄缝朝着灯。
能看见替片的纸纹比原照粗。
接缝处还粘着一粒干胶。
我在手机里留了宽景。
白纸。
原照。
贴进去的笑。
三层都照进来。
不只截那张看着完整的脸。
窗里的人望着那道缝。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暗下去。
「还是给我这个。」
她说。
这次我听见了完整的一句。
不是她从没作过选择。
是作过。
说过。
拿回来的却始终是别人的那一张。
通道的纸声忽然密起来。
像许多人同时翻着样片。
窗里那张大照被风推了一下。
又要往她眼前贴。
她这回没有低头让开。
两只手一起握住照片边。
将它平放到台面。
眼睛一直看着我们。
她身前总算空出一小块地方。
不是所有纸都被推走。
只是有一张被她自己放下了。
我抄完最后一行。
把纸页向她多停了一会儿。
她看见自己说的字。
嘴唇动了一下。
像还想再核一次。
我没有翻页。
唐宁也没有催去找碎片。
许照靠着干墙。
用手背将快滑下来的绷布推回掌心。
那点细小的动静过去以后。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里的人终于朝本子点了点。
不急。
这次她看完了。
我才把本子收回。
纸角没有被门风卷折。
小满替我平放到相纸盒旁。
留在我们都看得见的地方。
「原来那一张呢?」
我问。
她摇头。
不是告诉我们不存在。
她指向台边一只扁木盒。
「他们拿来让我挑过。」
「说剩下的都在这里。」
她从里面取出一小片纸。
有脸颊。
也有半截耳廓。
照片边很干净。
另一侧却缺得不规则。
她没有说这就是自己的。
只把它放到出片口下方。
那里有一条能递物的窄缝。
「我拼不上。」
她说。
我先让小满把干净垫纸送到缝下。
等那片纸滑下来。
才连垫纸一起托住。
没有用麻着的两指去夹。
唐宁照着它的正反面。
耳廓的阴影很深。
背面却有一小段黑框线。
我没急着对号。
先放到第四格旁边。
两边都不动。
光从中间那条缝穿过去。
一个斜着向下。
一个弯着朝里。
根本不是同一道剪口。